冰冷的“注视感”如同实质的潮水，从那个翻涌着非欧几何光影的“现实裂隙”中弥漫而出，浸透了地下大厅的每一寸空气，每一粒尘埃。它没有恶意，没有情绪，只有一种纯粹的、令人灵魂冻结的“观测”与“记录”感，仿佛整个空间瞬间被置于某个巨大存在的冷漠视野之下，一切细节都无所遁形。

“园丁”的眼睛……

小丫的呓语如同最后的丧钟，敲碎了青鸾因震惊而短暂的僵直。她猛地扑向蜷缩在地、痛苦颤抖的小丫，一把将她搂在怀里，同时激活了两人身上所有的能量护盾和神经阻隔装置。

“小丫！看着我！保持清醒！”青鸾的声音在头盔内部通讯里嘶吼着，盖过了远处拾荒者逃窜的喧嚣和头顶裂隙传来的、无法形容的、仿佛亿万数据流冲刷的低语。

小丫的眼睛半睁着，瞳孔失焦，过滤头盔下的脸惨白如纸，额头抵在青鸾胸口，断断续续地抽气：“线……好多线……从洞里伸出来……缠着……那个……破掉的‘炉子’……还有……我们……它在……‘看’……记录……标记……”

标记！

这个词让青鸾的心脏几乎停跳。她们被那视线标记了？！

她强迫自己抬头，看向大厅中央。那颗“铸炉之心”的碎片已经坠落在地，彻底黯淡，布满蛛网般的裂痕，仿佛一碰就会化为齑粉。但一道极淡的、与裂隙中光影同源的奇异流光，如同有生命的菌丝，正从裂隙边缘延伸出来，轻轻缠绕在晶体残骸上，然后分出一缕，若有若无地飘向她们所在的方向！

不行！必须立刻离开！必须隔绝这种“标记”！

她不知道被“园丁”标记意味着什么，但绝对只有最坏的结果！

青鸾一咬牙，拖着小丫，用尽全力向最近的、未被那无形“菌丝”笼罩的通道口冲去！她们的能量护盾在穿过那弥漫的“注视感”时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，仿佛正在被无形的力量解析、渗透。

冲进通道的瞬间，青鸾没有回头，但她能感觉到，那道来自裂隙的、冰冷的“视线”，似乎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才缓缓移开，重新聚焦于那破碎的晶体和它自己打开的“伤口”上。

通道里一片混乱。拾荒者们早已作鸟兽散，只留下散落的工具和仓皇逃离的痕迹。头顶传来沉闷的、结构变形的嘎吱声，整个地下空间似乎都因为那道现实裂隙的存在而变得不稳定。

青鸾不敢停留，拖着小丫沿着来时的路拼命奔跑。小丫几乎失去了行动能力，全靠青鸾半抱半拖。过滤头盔下，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，意识似乎沉浸在那片恐怖的“线”与“注视”的余波中，无法自拔。

不知道跑了多久，穿过了多少岔路和废弃管道，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，只有她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，青鸾才敢稍微放缓脚步。她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、堆满废弃机械零件的角落，将小丫小心放下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。

她迅速检查小丫的状况。心跳很快，体温偏低，但生命体征还算稳定。最大的问题是精神层面——小丫的眼神依旧涣散，身体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，过滤头盔的内置传感器显示她的脑波活动异常活跃且混乱，仿佛还在被迫接收和处理着过量无法理解的信息。

“小丫，小丫，能听到我说话吗？看着我，我是青鸾姐姐。”青鸾轻轻拍打着她的脸颊，声音尽量放柔，同时启动了随身携带的、最强的信息净化脉冲发生器（小型，范围有限），试图驱散可能残留的精神污染。

净化脉冲柔和的白噪音在狭小空间里响起。小丫的身体猛地一颤，涣散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聚焦，艰难地转向青鸾。

“……青鸾……姐姐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，“……头……好疼……好多……乱七八糟的……东西……在闪……”

“别想了，先别去想那些。”青鸾心疼地抱住她，“放松，深呼吸。我们安全了，暂时安全了。”

过了好一会儿，小丫的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，身体的颤抖也减轻了。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，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恐惧和后怕。

“……那个‘洞’……还有……‘眼睛’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我感觉……我们被‘看见’了……不是被那个穿黑衣服打我们的人看见……是被……更远、更大的……‘东西’……它好像……在我们身上……留了个……‘印子’？很淡，但是……好像擦不掉……”

青鸾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小丫的感知从未出错。她们真的被“园丁”的注视标记了。这比任何物理追踪或情报泄露都要可怕得多。这意味着，无论她们逃到哪里，只要还在这个“花园”里，就可能永远处于某种无法理解的监控之下，或者成为某个未知清理协议的优先目标。

必须想办法消除或屏蔽这个“标记”！但怎么做？她们对“园丁”一无所知，对那种能够扭曲现实、投射注视的力量更是毫无头绪。

还有那个袭击者……是谁？为什么要抢夺或摧毁“铸炉之心”？他（她）的出现是巧合，还是早有预谋？和“栖枝”有关吗？还是另一股势力？

无数疑问和沉重的压力几乎要将青鸾压垮。但她知道，现在绝不能崩溃。小丫需要她，她们必须活下去。
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先处理眼前的问题。检查了一下装备，能量护盾消耗严重，抑制探针在最后超载中部分元件烧毁，净化脉冲发生器能量也所剩不多。幸运的是，她们随身携带的应急物资和信点卡都还在。

“我们先离开这里，回‘废铁巷’。”青鸾低声说，“那里有我们最强的屏蔽，也许能暂时隔绝一部分……‘标记’的感应。然后，我们再想办法。”

小丫虚弱地点点头。

接下来的路程异常艰难。她们不敢走原路，只能在中继站下层迷宫般的废弃区域里绕行，躲避可能存在的追踪（无论是拾荒者、袭击者，还是别的什么），同时还要时刻警惕周围环境是否有被那“现实裂隙”影响的异常迹象。小丫的状态时好时坏，大部分时间需要青鸾搀扶。

足足花了平时三倍的时间，她们才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“废铁巷”第七堆叠B7号单元那扇厚重的舱门前。当舱门在身后关闭落锁，所有屏蔽装置全功率启动，将外界绝大部分信息噪音隔绝在外时，两人才真正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松懈，瘫倒在地板上，久久无法动弹。

但松懈只是暂时的。青鸾知道，更大的麻烦即将接踵而至。

她强撑着爬起来，先仔细检查了小丫的状况，给她服用了镇静和辅助神经恢复的药物，让她在折叠床上休息。然后，她开始检查房间的屏蔽和预警系统，确认没有被侵入或破坏的痕迹。最后，她将今晚发生的一切，尽可能详细、客观地记录下来，加密储存。特别是关于“现实裂隙”、“园丁注视”、“袭击者特征”以及她们可能被“标记”的细节。

做完这一切，天（模拟的）已经快亮了。青鸾毫无睡意，坐在工作台前，看着屏幕上冰冷的记录文字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蔓延至全身。

“栖枝”的任务彻底失败了，还引发了灾难性的后果。“铸炉之心”碎片恐怕已彻底损毁，现实裂隙的出现更是无法估量的危机。她们不仅拿不到报酬和技术图谱，还可能面临“栖枝”的追责——毕竟，现场出现了身份不明的袭击者，任务完全失控。

更可怕的是“园丁”的标记。这就像一个无形的死亡倒计时，悬在她们头顶。

必须主动联系“栖枝”。隐瞒或逃避没有意义，只会让情况更糟。她们需要了解“栖枝”对这次事件的反应，也需要试探他们是否对“园丁”标记有所了解或应对方法。即使要承担后果，也必须掌握信息主动权。

在清晨第一缕模拟阳光透过脏污的观察窗照进房间时，青鸾用那个与“石英”联络的加密节点，发送了一条经过反复斟酌的信息：

“任务失败。现场出现不明身份袭击者（全身暗色装甲，动作迅捷，使用高能刃，目标疑似夺取或摧毁目标物），干扰最终回收阶段。目标物（“铸炉之心”）在冲突中受损加剧，释放未知能量冲击，导致第七铸造厂地下大厅穹顶出现疑似‘现实结构扰动’（形成不稳定能量漩涡）。我们被迫撤离，未能完成回收。袭击者随后逃离。现场拾荒者已散。我方人员遭受轻微信息冲击，正在恢复。请求指示，并需了解：1.袭击者身份可能性；2.‘现实结构扰动’后续风险及处理建议；3.任务失败责任界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