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“杂乱书堆”书店后巷那令人窒息的黑暗,青鸾并没有立刻返回“废铁巷”。她沿着C区外围灯光稀疏的通道缓慢穿行,让深夜冰冷的循环空气吹拂在脸上,试图冷却脑海中翻腾的惊涛骇浪。
“园丁”、“修剪”、“织网者”、“光枢”……这些词汇如同沉重的铅块,坠入她认知的深潭,激起层层恐惧与困惑的涟漪。“栖枝”成员们讳莫如深的态度,比任何直接的危险警告更让人心悸。那是一种根植于骨髓的、对某种不可名状之存在的深深畏惧。
“渡鸦座-γ”是被“修剪”的枝杈。那么,它因何“生长过度”?又“偏离”了怎样的“路径”?执行“修剪”的“园丁”,究竟是何等存在?是某个超级文明?是某种宇宙级别的自律机制?还是……更难以理解的东西?
还有蓝色粉末及其关联的卵状探测器。它显然也在活动,在搜寻。它属于“园丁”的工具吗?还是属于试图从“修剪”中幸存或窥探秘密的另一方?
青鸾感到自己和小丫,就像两只偶然跌入巨人棋盘的老鼠,周围的棋子硕大无朋,规则晦涩难懂,而她们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已被当做棋子,或是即将被随意拂去的尘埃。
必须变强。必须知道更多。但“栖枝”的警告犹在耳边:探寻“园丁”,即是自寻死路。
矛盾与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。她停下脚步,靠在一根冰冷的、嗡嗡作响的输送管道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不能乱。至少现在,“栖枝”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全(在遵循规则的前提下)的信息交换和技能变现渠道。蓝色粉末的线索需要更谨慎地跟进。自身的秩序能力必须加快摸索和掌握。
她重新整理思绪,确认没有尾巴后,才转向返回“废铁巷”的方向。
B7号单元里,灯还亮着。小丫抱着膝盖坐在床上,眼睛紧盯着门的方向,听到解锁声的瞬间就跳了起来,看到是青鸾,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,眼圈却红了。
“青鸾姐姐!你没事吧?去了好久,我都快急死了!”她冲过来,上下打量着青鸾。
“我没事,小丫。很抱歉让你担心了。”青鸾关上门,启动屏蔽,疲惫地揉了揉眉心,“遇到了一些……很特别的人,也听到了一些……不太好的消息。”
她拉着小丫坐下,将今晚在“栖枝”的见闻——省略了具体地点和人物特征,但保留了核心信息——尽可能清晰又克制地讲述出来。当提到“园丁”和“修剪”时,小丫的脸色明显白了,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。
“……所以,‘渡鸦座-γ’那个地方,是被……‘剪’掉的?”小丫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因为不听话?那……那个蓝色的粉末,还有那个会动的‘蛋’,是‘园丁’用来检查花园的工具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青鸾摇头,“‘栖枝’的人没有明确说。但‘园丁’的存在,至少解释了为什么‘渡鸦座-γ’这样的地方会静默,以及为什么相关的信息会成为禁忌。至于蓝色粉末……它的‘感觉’和‘织网者’的造物有相似之处,但更古老,更异质。也许它来自‘园丁’,也许来自更早被‘修剪’的什么东西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小丫咬了咬嘴唇,“我们身体里的……‘钥匙’(她指的是秩序能量和星钥的感应),会不会也被‘园丁’认为是需要‘修剪’的‘坏枝杈’?”
这个问题直指核心,也是青鸾最深的恐惧之一。星钥和秩序能量,显然牵涉到宇宙某些根本的规则。它们是否在“园丁”的“修剪”清单上?
“我不知道,小丫。”青鸾坦诚地说,握住妹妹冰凉的手,“但正因如此,我们才必须小心,必须尽快弄明白我们拥有的到底是什么,又该如何使用和保护它。同时,我们也要借助‘栖枝’这样的渠道,了解这个‘花园’的规则和危险,在不触碰‘园丁’红线的前提下,找到我们的路。”
小丫沉默了片刻,然后用力点了点头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:“嗯!不管‘园丁’是什么,我们都要活下去,要找到回家的路!”
接下来的日子,她们的生活进入了新的节奏。一方面,她们继续之前的训练和学习,青鸾更加系统地尝试引导和锻炼体内的秩序能量,小丫则继续精炼她的感知,并开始尝试学习青鸾从“栖枝”那里听来的、关于信息场结构和能量纹理的基础理论(通过“孢子”间接获得了一些入门资料)。另一方面,她们开始被动地接收和筛选来自“栖枝”渠道的信息。
“石英”遵守诺言,通过加密链路发来过两次委托。一次是鉴定一批来源可疑的数据芯片,声称可能含有某种古代算法的碎片;另一次是协助修复一件严重受损的、疑似“光枢”外围设备的残骸(一个巴掌大的多面体晶体,内部光路混乱)。报酬不算特别丰厚,但胜在相对“安全”——物品本身不携带强烈污染或危险,且委托内容明确,不涉及敏感背景调查。
青鸾和小丫谨慎地接下了委托,利用她们的特长(秩序能量辅助下的精细感知和信息结构梳理)顺利完成了任务,并获得了“栖枝”方面“效率不错,质量尚可”的评价。这初步巩固了她们在这个隐秘网络中的“技术合作者”身份。
通过“孢子”和完成委托时偶尔的交流,她们也陆陆续续获得了一些关于“织网者”和“光枢”的零碎知识:
·“织网者”文明(如果那能称为一个统一文明的话)似乎没有固定的疆域或显性的社会结构,他们的“存在”更接近于一种分布式、网络化的意识和造物体系。
·“光枢”是他们的关键基础设施,功能各异,有的用于超远程信息传递(类似强化星门),有的用于大规模环境调控或能量疏导,有的则用于“编译”或“执行”某种基于物理规律本身的“程序”。
·“织网者”的技术核心在于对“信息”与“现实”之间深层关联的操纵,他们的“语言”直接书写在物质结构、能量流动乃至时空曲率之中。因此,他们的遗迹往往看起来像是天然形成的奇观或无法理解的艺术装置,只有用特定方式“阅读”,才能理解其功能。
·“卡戎共识”等后世文明获得的,大多是极度残缺的“光枢”碎片或次级衍生技术,往往只能模仿其形,难以理解其神,更遑论复制。
这些知识,让青鸾对虹纹铜板和“渡鸦座-γ”的理解加深了一层。虹纹铜板可能是一个微型的、便携式的“光枢”接口或信息终端?而“渡鸦座-γ”则可能是一个大型的、功能特定的“光枢”节点(导航信标)。
但关于“园丁”,信息依旧是一片空白,仿佛那是一个连在隐秘圈子中都不可言说的终极禁忌。
蓝色粉末和卵状探测器那条线,也暂时沉寂。小丫偶尔能感觉到那根“线”在中继站深处活动,但再未接近“废铁巷”区域。青鸾尝试用“栖枝”渠道旁敲侧击地打听关于“自主探测单元”或“非标准遗迹巡视者”的消息,得到的回复要么是不知道,要么是警告“不要追踪不明自律体,可能是陷阱或清扫协议的一部分”。
时间在谨慎的探索和潜心的准备中流逝。她们账户里的信点稳定而缓慢地增长着,新购置的装备也逐渐熟悉。B7号单元这个简陋的巢穴,在她们不断的加固和改造下,安全性提升了不少,甚至有了一个简陋的、用于初步分析敏感物品的隔离工作角。
改变发生在她们与“栖枝”建立联系大约一个半月后。
那天,“石英”发来了一条与以往风格迥异的加密信息,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……凝重?
“青,有件紧急事务。不是鉴定或修复,是‘回收’和‘初步处理’。地点在港区外围废弃的‘第七铸造厂’深层。目标:一件刚被‘拾荒者’意外激活的、状态极不稳定的‘光枢’核心碎片——我们称之为‘铸炉之心’。该碎片处于周期性能量喷发边缘,内部信息结构濒临崩溃,并释放出强烈的‘结构辐射’,已导致三名接触者产生严重认知畸变(将自身认知为无机物或能量流)。当地拾荒者团伙试图控制它,但方法粗暴,反而加剧了其不稳定。我们需要擅长处理高活性、高信息熵载体的技术人员,携带专业抑制设备前往现场,尝试稳定碎片,并将其安全转移至我们提供的隔离容器中。任务极其危险,碎片随时可能彻底崩解或爆发,引发不可测的信息污染甚至局部现实扰动。报酬:3000信点,预付1000。若能成功稳定并回收,额外提供一份关于‘稳定型光枢结构’的初级技术解析图谱。接受或拒绝,请在二小时内回复。警告:若接受,必须严格遵循我们的行动指引,不得擅自探究碎片背景或铸造厂历史。”
3000信点!还有“光枢”结构图谱!
但风险也高得吓人——认知畸变、信息污染、现实扰动……这些词汇任何一个都代表着致命的威胁。
“青鸾姐姐,这……”小丫看着信息,脸上血色褪去,“‘铸炉之心’……听起来就很可怕。‘结构辐射’是什么?能把人变成……石头或者光?”
“恐怕比那更糟。”青鸾脸色凝重,“‘结构辐射’可能是指一种直接作用于物质或意识底层结构的信息能量,强行改写目标的存在状态或认知模式。那三个接触者的下场就是例子。”她快速调出中继站的结构图,找到“第七铸造厂”的位置。那是回音港早期建设时使用的重型工业设施之一,早已废弃多年,位于港区与外部维护通道交界的边缘地带,环境复杂,监控薄弱,确实是各种灰色活动和遗迹发现的温床。
“栖枝”选择这个时候、这个地点发布这样的任务,是巧合吗?还是说,“铸炉之心”的激活,本身就是一个突发事件?他们急需可靠的人手处理?
“我们去吗?”小丫问,声音虽然有些发颤,但眼神里没有退缩。
青鸾在脑海中飞速权衡。风险巨大,但报酬和技术图谱的诱惑力同样巨大。更重要的是,这是一个深度接触“光枢”核心碎片、了解其运作机制和危险性的机会。如果她们未来注定要与这类东西打交道(鉴于星钥的存在),那么亲身经历一次高风险的实战处理,或许比任何理论知识都更有价值。
而且,“栖枝”提供了行动指引和隔离容器,至少表明他们希望成功回收,而非让执行者送死。
但必须设定绝对底线。
“去。”青鸾最终下定了决心,“但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。所有防护装备都要带上,神经阻隔和意识稳定开到最大。一旦现场情况超出预期,或者小丫你感觉到无法抵御的污染或畸变风险,我们立刻放弃任务撤退,哪怕损失预付金。安全第一。”
“嗯!”小丫用力点头。
青鸾回复了“石英”,表示接受任务,并要求他们将行动指引、隔离容器交接地点、以及预付金尽快发送过来。同时,她强调需要关于“铸炉之心”当前状态、能量喷发周期预测、“结构辐射”作用范围及已观察到的畸变症状的尽可能详细的资料,以便准备针对性的防护和应对策略。
“石英”的回复很快,资料包和1000信点预付金相继到位。资料显示,“铸炉之心”是一个大约篮球大小、呈不规则多面体、表面不断流淌着熔金般光芒的晶体核心。它原本深埋在铸造厂地下的一个旧式聚变反应堆残骸深处,被一群寻找稀有金属的拾荒者用等离子切割器意外凿出。暴露瞬间,晶体便进入了活跃状态,周期性(约每30-45分钟)释放出一次强烈的脉冲式“结构辐射”,辐射范围大约半径五十米,但随着每次喷发,范围似乎有缓慢扩大的趋势。接触者症状包括:感知错乱(将同伴视为机械零件或能量团)、身体局部出现无机物特征(皮肤金属化、肢体僵直)、以及意识逐渐沉入某种重复性的、关于“铸造”和“熔炼”的破碎梦境。已有三名拾荒者中招,被同伙隔离在远处,但状况持续恶化。
行动指引要求她们在下次能量喷发周期低谷期(预测在接到指引后约3小时)进入铸造厂核心区域,使用提供的特制抑制探针(一种能发射反向谐波场、暂时平复“光枢”碎片能量潮汐的设备)尝试稳定核心,然后快速将其装入多层屏蔽的隔离容器。整个操作窗口预计只有15-20分钟。之后,“栖枝”会有人接应容器转移。
时间紧迫。
她们立刻开始准备。青鸾检查了所有装备,将神经阻隔贴片换成最高耐受型号,意识稳定颈环充能到最大。小丫也戴上了特制的感知过滤头盔(从“栖枝”提供的装备清单里紧急采购的二手货)。她们携带了便携式能量屏障发生器(用于临时抵御辐射)、多套信息净化脉冲发生器、以及各种应急工具和医疗包。当然,还有那个“栖枝”通过匿名渠道送达的、看起来像一口小型金属棺材的沉重隔离容器。
三小时后,全副武装的两人,悄然离开了“废铁巷”,向着港区外围废弃的“第七铸造厂”进发。
越是靠近铸造厂区域,周围的景象越是荒凉。巨大的、锈蚀的管道如同巨兽的骨骼横陈在昏暗的光线下,废弃的厂房外壳千疮百孔,地面堆积着厚厚的工业尘埃和不明废弃物。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氧化、冷却剂残留和一种淡淡的、类似臭氧但又更加刺鼻的异味。这里的照明大多损坏,只有远处港区主体的光芒和零星的应急灯提供着有限的视野。
按照指引,她们从一个坍塌的通风井道潜入地下。通道内更加黑暗,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更浓烈的、来自深处的、不稳定的能量余韵——那是“铸炉之心”的脉搏。
小丫戴着过滤头盔,声音透过内部通讯传来,有些沉闷:“,很热,很硬……还有……‘痛苦’?不是人的痛苦,是……东西被强行扭曲、又强行保持形状的‘痛苦’……”
青鸾的心往下沉。这描述让人不适。
她们在迷宫般的废弃管道和维修通道中下行,逐渐接近资料指示的核心区域。周围开始出现一些非自然的痕迹:墙壁上凝结着金属光泽的奇异结晶;地面有类似熔岩冷却后的琉璃状物质;空气的温度也在不规律地波动,时冷时热。
终于,前方通道尽头出现了亮光——一种不断脉动、如同熔炉内部般的金红色光芒,伴随着低沉的、仿佛无数金属板块摩擦挤压的嗡鸣声。
通道出口外,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原本应该是反应堆大厅。此刻,大厅中央的地面上,一个复杂的、由废弃金属和临时屏障草草搭建的围栏里,那颗“铸炉之心”正悬浮在离地一米多的空中,缓缓自转。它如同一个微型的、暴烈的小太阳,表面熔金般的光芒剧烈流淌、喷发,每一次光芒的暴涨,都伴随着一圈肉眼可见的、扭曲空气的金色波纹扩散开来——那就是“结构辐射”!
围栏外,散落着一些工具和杂物,远处角落里,三个身影蜷缩在临时搭起的屏蔽布后面,身体偶尔剧烈抽搐,发出非人的、金属摩擦般的呻吟。另有两三个身影躲在更远的入口阴影里,紧张地望着中央的晶体,手里拿着简陋的能量武器和工具,应该是尚未中招的拾荒者同伙。他们看到全副武装的青鸾和小丫出现,明显紧张起来,举起了武器。
“栖枝的人?”一个脸上带着疤痕的沃查人粗声问道,声音在巨大的嗡鸣中有些失真。
“来处理那东西的。”青鸾举起手中的抑制探针(一个带有复杂接口和能量聚焦头的长杆装置),同时展示了“栖枝”提供的识别码,“你们退到安全距离外,不要干扰我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