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落脚点的空气弥漫着陈旧金属、劣质润滑剂和某种难以名状的、或许是前一位居住者留下的刺鼻气味混合而成的古怪味道。空间比之前的B7号更狭小，与其说是房间，不如说是个加固过的金属棺材，勉强塞下两张吊床、一个折叠工作台和几个储物箱。通风系统发出哮喘般的嘶鸣，照明是唯一值得称道的——一盏功率被刻意调低的老旧壁灯，投下昏暗但稳定的橘黄光晕，至少不会像“废铁巷”某些角落那样疯狂闪烁。
青鸾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，闭着眼睛，却没有睡意。耳畔是小丫均匀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——她睡着了，但显然睡得并不安稳，眉头微蹙，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身体，仿佛在梦中依然躲避着什么。新的“信号”带来的困扰，叠加“铸炉之心”事件的冲击和“园丁”标记那如芒在背的冰冷感，让这个感知本就敏锐的女孩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。
青鸾自己又何尝不是？太阳穴隐隐作痛，那是长时间精神紧绷和秩序能量透支后的后遗症。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铸造厂地下大厅那惊心动魄的最后一幕：骤然炸裂的管道口，鬼魅般的袭击者，狂乱爆发的“铸炉之心”，以及那道撕裂现实、带来无尽冰冷注视的恐怖裂隙……
“园丁”……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？仅仅是概念上的威慑，还是真的具有某种超越理解的实体或意志？标记了她们，又会带来什么？无时无刻的监控？某个时刻的精准“修剪”？还是别的什么无法想象的后果？
还有那个袭击者。动作凌厉，目标明确，绝非偶然出现的拾荒者或冒险家。“清道夫”或“遗产回收者”……“栖枝”提供的这两个名词背后，显然代表着另一股活跃在阴影中、专门处理（或掠夺）类似“光枢”遗物的势力。他们为何要阻止“栖枝”回收“铸炉之心”？是为了自己夺取？还是单纯不想让“铸炉之心”落入他人之手，甚至不惜将其摧毁？他们是否也知道“园丁”的存在？
问题太多，答案却一个都没有。而原本可能提供些许线索的“栖枝”，如今也已切断联系，将她们如同烫手山芋般抛弃。
她们被困在了这片钢铁森林的最底层，头上悬着未知的利剑，脚下是不断流动的暗影。
唯一一丝微弱的、可能的变化，来自小丫感知到的新“信号”。那来自港区上层的、安静的、悲伤的、仿佛在“泄漏”的“光枢”回响。
“上层……”青鸾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。那里是回音港中继站真正的核心地带。繁忙的贸易枢纽，穿梭不息的星舰，来自各个文明的商贾、使节、佣兵、技术人员……权力与财富交织，信息与物资奔流，同时也是港区行政中枢、安全办公室总部、各大势力办事处所在之地。监控无处不在，身份查验严格，对她们这样需要隐匿行迹的“边缘人”来说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但同样，那里也是信息最密集、机会（危险也同样）最多的地方。如果那个“信号”真的与某种“光枢”遗物有关，那么它出现在上层，要么意味着有势力（可能是官方，也可能是某个强大的私人组织）正在研究或交易它，要么就是它以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，存在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。
直接靠近探查是自杀。她们需要情报，需要了解上层近期的风吹草动。
青鸾睁开眼睛，目光落在角落那个经过多次改装的便携终端上。与“栖枝”的专用联络节点已被弃用，但她们还有其他更隐蔽、更分散的信息渠道。一些通过“孢子”间接接触到的、其他边缘学者或情报贩子留下的模糊联系方式；一些在“废铁巷”和其他底层区域混迹时，从只言片语或匿名留言板中记下的、据说“消息灵通”的节点；甚至包括回音港官方信息流的某些非敏感公共板块——通过分析大量公开信息的异常波动，有时也能窥见冰山一角。
她小心翼翼地启动终端，接入一个经过多次跳转和伪装的匿名网络，开始工作。
首先，她尝试搜索关于港区上层，特别是贸易核心区和中央调度区近期的公开通告、新闻简报乃至一些非官方的论坛讨论。关键词设定得很宽泛：“异常能量读数”、“特殊物品拍卖”、“技术奇物展览”、“设施意外检修”、“安保等级提升”……甚至包括一些无关痛痒的社交活动或商业发布会信息——有时，真正的秘密就隐藏在看似平常的表象之下。
初步筛查结果令人失望。官方信息板上一片祥和，无非是某某贸易协议达成，某某航线新开通，某某使团到访，例行维护通知等等。非官方论坛则充斥着各种真伪难辨的传言、广告和争吵，关于“异常”的讨论寥寥无几，且大多指向一些常见的设备故障或酗酒闹事。
但青鸾没有放弃。她开始尝试那些更边缘的、需要特定验证或“圈内”才知道的信息节点。这些地方往往充斥着各种晦涩的技术讨论、黑市求购/出售信息、冒险者见闻乃至纯粹的阴谋论。信息质量参差不齐，噪音极大，需要极强的辨别力和耐心。
时间在枯燥的筛查和等待中一点点流逝。小丫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，青鸾立刻停下动作，过去轻轻安抚，直到妹妹重新平静下来。她看着小丫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的脸庞，心中一阵刺痛，随即化为更坚定的决心。
必须找到出路。
或许是运气，或许是坚持不懈的回报，在搜索进行了大半夜后，青鸾终于在一个极其隐蔽、需要破解三层动态验证才能进入的小型数据板（似乎是某个独立情报分析师的私人工作空间）的角落，发现了一条被加密标注、发布时间在三天前的简短记录：
“‘白塔区’（注：港区上层精英住宅及高级研究机构聚集区）边缘，‘晶语回廊’私人博物馆。近期安保外松内紧，非公开渠道采购了大量高规格信息隔离材料和反扫描设备。馆主（老派收藏家，偏好‘冷门文明艺术’）近半月未曾公开露面，其常驻的修复师团队（共三人）亦减少外出。小道消息：约一周前，有一批未经公开拍卖、来源标注为‘私人遗产继承’的特殊物品入库，其中包括一件‘状态不稳定、疑似高古信息载体’的‘受损工艺品’。博物馆对外宣称内部装修，暂停接待。”
“白塔区”……“晶语回廊”……私人博物馆……来源神秘的“受损工艺品”……“状态不稳定、疑似高古信息载体”……
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，让青鸾的心跳微微加速。“白塔区”正是靠近中央调度区的高端区域之一。“高古信息载体”很可能就是指类似“光枢”或“织网者”的遗物。“状态不稳定”则与小丫感知到的“泄漏”和“悲伤”状态隐隐吻合。
难道小丫感知到的“信号”，就来自这座“晶语回廊”博物馆内那件新入库的“受损工艺品”？
可能性很大。
但问题也随之而来：一座位于上层核心区域、安保严密的私人博物馆，她们如何接近？更别说探查那件被严密保护的“工艺品”。
硬闯是找死。伪装潜入？她们缺乏必要的身份、资源和专业知识（比如文物修复或鉴定）。购买或窃取情报？她们现在的经济状况虽然尚可，但要收买这种级别的情报，恐怕力有未逮，且极易暴露。
似乎又走进了一条死胡同。
就在青鸾感到有些沮丧时，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这条记录
“补充：该博物馆原定于本月下旬举办一场小范围的‘前文明织物与编码艺术’特展，已向部分收藏家和学者发出邀请。因‘内部装修’，特展可能延期或取消。但已确认受邀名单中包括：C区‘杂乱书堆’书店的常客，独立学者‘孢子’（真名不详）。”
孢子？！
青鸾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。“孢子”被邀请了！那个对“织网者语法”和“光枢遗物”痴迷不已的边缘学者！
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！
“孢子”与她们有过合作（虹纹铜板），对她们的技术能力有一定认可，且本身似乎是个相对单纯、热衷于学术探究的人。如果能通过“孢子”接触到这场特展，或者至少从他那里获得更多关于“晶语回廊”和那件“工艺品”的信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