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待的回音,比预想中来得快,也更为正式。
第二天傍晚,“孢子”通过加密信道发来了一段经过多层转译和封装的信息包。里面不是文字,而是一段经过轻度失真处理、但能听出是一位中年男性、语调沉稳而略带疲惫的音频留言:
“青女士、晓女士(‘孢子’提供化名),我是凯洛·维安,‘晶语回廊’博物馆现任首席修复师。‘孢子’向我提及了二位的专长,并展示了你们关于虹纹铜板的部分分析摘要(已做脱敏处理)。我馆目前正面临一件特殊藏品的紧急稳定难题,常规手段收效甚微。若二位确如‘孢子’所言,在非标准信息结构解析与异常能量逸散处理方面有独到之处,我代表馆方,邀请你们以临时技术顾问身份,于明日标准时1400,前来‘晶语回廊’地下修复工坊进行初步评估。请注意:此行需严格保密,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;需通过我方提供的路径及身份伪装指引进入;评估过程全程在我方人员监督下进行;无论结果如何,均需签署保密协议。若同意,请回复此频段确认,并接收详细指引。维安。”
语气谨慎,公事公办,透着一丝被逼到墙角后的无奈尝试。没有提及具体报酬,显然先要看她们“是否真有两把刷子”。但至少,门开了一条缝。
青鸾和小丫仔细听完。小丫有些紧张地看向青鸾:“青鸾姐姐,我们要去吗?听起来规矩好多,而且……在别人地盘上。”
“去。”青鸾回答得很干脆,“这是目前我们唯一能安全接触上层和可能‘光枢’遗物的机会。规矩多,说明他们重视,也意味着只要我们证明价值,就能获得一定程度的信任和后续机会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这位维安修复师的语气,更像是急需解决问题,而不是在设置陷阱。只要我们不触碰核心秘密,遵循他们的规则,风险相对可控。”
她立刻回复了确认信息。很快,一个新的加密数据包送达,里面包含了详细的行动指引:
·集合点:C区上层过渡带,一个名为“静语者”的二手书店后门(距离“杂乱书堆”不远)。
·时间:次日1350。
·伪装:提供两个经过预编程的一次性身份标识卡(显示为“维安工作室短期外聘技术助理”),以及两套符合该身份的、式样低调的深蓝色工装外套(尺寸预估)。
·路线:在“静语者”后门由专人(维安的助手)接应,通过一条内部使用的、连接中下层维修通道与上层服务管道的专用升降梯,直达“晶语回廊”博物馆地下区域,避开主要公共区域和正门安检。
·注意事项:不得携带任何攻击性武器、大规模扫描设备或具有自主记录功能的未授权电子产品。允许携带必要的个人防护和专业分析工具,但需在接应点接受快速检查。
计划周密,考虑到了身份隐匿和路径安全。看来“晶语回廊”方面对此事的保密要求极高。
“要留下‘眼睛’吗?”小丫问,她指的是星钥和核心碎片。带去风险太大,留在新落脚点同样令人不放心。
青鸾想了想:“不,我们带着。但必须做好最严密的屏蔽。”她取出那个特制的屏蔽箱,将星钥和核心碎片放入,又加装了额外的干扰层和物理锁。蓝色粉末样本、虹纹铜板数据等敏感资料也一并封存进去。她们只携带了便携扫描仪(调整到符合“技术助理”身份的常规模式)、经过伪装的神经阻隔贴片和意识稳定颈环(声称是个人健康辅助设备)、以及一些基础的信息检测和净化工具。能量切割器和震荡球等违禁品则留在了住处。
第二天,她们提前一小时出发,按照指引在C区复杂的通道中穿行,避开可能遇到熟人的路线,提前抵达“静语者”书店后门。那是一条安静的小巷,空气中飘着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。时间刚好,一个穿着灰色制服、表情严肃的年轻女子(类人种族,皮肤微蓝)准时出现,快速核验了她们的身份标识卡,用便携设备对她们携带的物品进行了非侵入式扫描,确认无误后,一言不发地示意她们跟上。
穿过书店后方堆积如山的旧书箱,进入一个隐蔽的货运电梯。电梯内部陈旧但维护良好,运行平稳,一路向上,几乎感觉不到停顿。大约一分钟后,门开了,外面是一条干净整洁、灯光柔和的地下走廊,墙壁贴着吸音材料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类似檀香和臭氧混合的清新剂味道,与“废铁巷”或铸造厂地下那种粗粝污浊的气息截然不同。
年轻助手领着她们在迷宫般的走廊里转了几个弯,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前。她按下门边的通讯器,低声说了句:“维安先生,人到了。”
门无声滑开。
里面的空间比预想的要宽敞明亮。这是一个标准的高级修复工坊,挑高很高,照明是模仿自然光的全光谱灯组,光线均匀而柔和。四周是顶天立地的工具柜和材料架,上面摆满了各种精密的仪器、镊子、刷子、能量雕刻笔、以及封装在透明容器里的五颜六色的修复材料。中央是几张宽大的、带有局部能量屏障和微重力悬浮台的工作台。
此刻,最内侧的一张工作台被一个半圆形的、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透明能量罩完全笼罩。能量罩内,悬浮着一个物体。
青鸾和小丫的目光瞬间被它吸引。
那是一个大约半米高的、不规则的几何体。材质非金非石,呈现出一种黯淡的、仿佛蒙尘的银灰色,表面布满了极其繁复、精细到不可思议的立体蚀刻纹路——那些纹路并非静止,而是在极其缓慢地、如同呼吸般明灭着极其微弱的乳白色荧光。几何体的几个尖角有明显的缺损和裂痕,其中一道最大的裂缝从顶部斜贯而下,几乎将它分成两半,裂缝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、细微的彩虹色光屑,如同伤口在缓慢渗血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“状态”。它并非像“铸炉之心”那样狂暴地散发能量和辐射,而是恰恰相反——它给人一种“内敛”到近乎“枯竭”的感觉。但它并非死寂。那些明灭的纹路,那裂缝边缘的光屑,都表明它内部仍有极其微弱、但异常精密的“活动”。而小丫在进入房间的瞬间,身体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,过滤头盔下的眼睛瞪大了,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。
青鸾轻轻捏了捏她的手,示意镇定。
工作台旁站着三个人。正中是一位头发花白、面容清癯、戴着单片放大镜的中年男性人类,穿着整洁的白色修复袍,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,正眉头紧锁地看着能量罩内的物体。他应该就是凯洛·维安。左侧是一位身材高挑、气质干练的女性,同样穿着修复袍,手里拿着一个多光谱成像仪。右侧则是一个看起来更年轻、有些书卷气的男性助手,正操作着旁边一台监控设备。
维安听到动静,转过头来,目光在青鸾和小丫身上扫过,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。他的视线尤其在她们相对年轻(尽管做了伪装)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,但没有表现出轻视。
“青女士,晓女士?我是凯洛·维安。”他声音平稳,但透着疲惫,“感谢你们前来。时间紧迫,客套话就不多说了。”他指了指能量罩内的几何体,“目标,我们内部编号‘哀歌-7’。一周前入库,来源……不便透露。初步判断为某种极高信息密度的古代‘信息雕塑’或‘概念载体’碎片。它的主体结构似乎保存了某种完整的‘静默哀伤’情感编码循环,但物理载体严重受损,导致该循环无法正常闭合,信息与能量正在通过裂缝持续‘泄漏’,且泄漏速度有缓慢加快的趋势。我们尝试了十七种标准及非标准的信息稳定、能量封堵和结构加固方案,效果均不理想,甚至有些手段加剧了泄漏。它现在的状态……就像一盏灯油将尽、灯罩碎裂的古老油灯,火光越来越微弱,却无法添油,也无法修补灯罩。”
他的描述精准而富有画面感,也印证了小丫的感知。
“维安先生,”“青”开口道,声音经过颈环内置的轻微变声处理,显得冷静专业,“我们是否可以靠近观察,并进行一些基础的非接触式扫描?以了解其信息场结构、能量逸散模式及裂缝处的‘信息-物质’交互状态?”
维安看了一眼旁边的女性修复师,后者微微点头。“可以。艾莉娜会协助你们接入我们的安全监测网络,你们可以使用工坊内许可的设备,也可以使用你们自带的——前提是经过艾莉娜检查并认可。”那位高挑的女性修复师——艾莉娜——上前一步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青鸾和小丫进入了工作状态。在艾莉娜的监督和协助下,她们使用工坊内精密的广域信息场扫描仪、高能粒子成像仪和光谱分析仪,对“哀歌-7”进行了多角度、多层次的扫描。青鸾操作设备,同时留意着小丫通过加密的手势和极低的声音传来的感知反馈。
扫描数据逐渐在屏幕上构建出“哀歌-7”更详细的内部模型。它的结构比外表看起来更加复杂,内部充满了无数层嵌套的、分形几何般的能量通道和信息节点,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“情感-信息”回路。但现在,这个回路在裂缝处出现了致命的“断路”和“短路”,导致整个系统的能量和信息流动陷入紊乱和泄漏。裂缝处的彩虹色光屑,正是高密度信息在失去结构约束后,衰变为低层次能量和混乱信息的过程。
“问题在于,”艾莉娜在一旁解释,语气带着困惑,“它的信息编码方式与我们已知的任何体系都不同。它的‘情感’不是附加的、修饰性的,而是整个信息结构的基石和驱动逻辑。‘静默哀伤’不仅仅是它存储的‘内容’,更是它存在的方式。任何试图强行‘封堵’裂缝或‘注入’外部能量进行‘修复’的做法,都相当于在对抗它最根本的存在逻辑,自然会引发更强烈的排斥和崩溃。”
青鸾心中一动。这与“织网者”用“结构”和“过程”书写信息的描述高度吻合!“哀歌-7”或许就是一件典型的“织网者”“情感雕塑”,其情感不是被“记录”,而是被“编织”进了存在本身。
“也许……”一直沉默观察的小丫,忽然轻声开口(声音也经过处理),引得维安和艾莉娜都看向她。她似乎有些紧张,但还是继续说道,“也许……我们的方向错了。不是要‘对抗’或‘修复’它现在的状态,而是……要尝试‘理解’和‘共鸣’?”
“共鸣?”维安皱眉。
“是的,”小丫鼓起勇气,指了指屏幕上那精密的内部回路模型,“它的‘哀伤’是它结构的一部分。裂缝导致了‘哀伤’的循环无法完成,变成了无休止的‘泄漏’和‘消耗’。如果我们能找到一种方式,不是从外部强行干预,而是……从内部,以一种非常温和、非常‘同步’的方式,去‘模仿’或‘引导’它完成一次哪怕非常微弱的、局部的‘情感循环’?也许,当它自身的逻辑得到一丝满足,泄漏就会暂时减缓,甚至为我们打开一个安全的介入窗口?”
这个想法非常大胆,也极其抽象。维安和艾莉娜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和思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