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息室是博物馆地下区域众多不起眼房间中的一个，陈设简单但洁净。一张小圆桌，几把椅子，墙角的保温壶里是温热的合成咖啡，散发出人工香精的味道。空气循环系统尽职地工作着，将工坊里那种混杂着臭氧、旧物和紧张情绪的气息过滤掉大半，只留下近乎无菌的平静。
小丫捧着一杯温水，小口啜饮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。刚才感知到的“空镜”异常，以及它与蓝色粉末那若有若无的相似“质感”，让她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、混杂着困惑与警惕的不安。那感觉就像在一幅古老悲伤的画卷深处，发现了一滴不属于那个时代的、冰冷的金属油污。
“青鸾姐姐，”她放下水杯，声音很轻，“那个‘空镜子’……会是坏东西吗？藏在那个‘悲伤的雕塑’里面？”
青鸾坐在她对面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，脑中飞速整合着信息。“不知道。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很异常。维安他们的常规检测没有发现它，说明它隐藏得极深，或者其存在形式超出了他们的常规探测范畴。它给我的感觉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，寻找着合适的词汇，“不像是‘哀歌-7’本身情感编码的一部分。更像是一个……‘寄生物’？或者一个被刻意‘嵌入’的……‘标记’？”
“标记？”小丫睁大了眼睛，“像‘园丁’在我们身上留的那种？”
“不一定。感觉不一样。”青鸾摇头，“‘园丁’的标记更……‘宏大’，更‘非人格化’，像是来自整个系统的某种冰冷记录。而这个‘空镜’，虽然也‘空’和‘冷’，但感觉上……更‘具体’，更像是一个有明确功能的……‘装置’或‘结构体’，只是我们不明白它的功能。”
“会不会……是那个蓝色的‘粉末’放进来的？”小丫猜测，“它们感觉有点像。”
这个可能性让青鸾心中一凛。蓝色粉末的关联探测器在中继站内活动，寻找着什么。如果“哀歌-7”内部的“空镜”真是类似技术的产物，那么它的存在，是否意味着这件“织网者”遗物，早就被某种未知势力（可能是“园丁”，也可能是别的）盯上了，甚至做了手脚？而“哀歌-7”持续的“泄漏”和不稳定，是否也与这个“空镜”有关？
谜团如同洋葱，剥开一层，里面是更复杂、更令人不安的结构。
大约半小时后，休息室的门滑开了。凯洛·维安独自走了进来，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浓，但眼神却异常锐利，先前那点对“专家”的客气和期盼消失殆尽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深思。
他没有立刻坐下，而是站在门口，目光在青鸾和小丫身上来回扫视，沉默了几秒钟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二位，我们需要谈谈。开诚布公地谈。”
语气严肃，带着压力。
青鸾心中警铃微作，但面上保持平静：“当然，维安先生。有什么疑问，请直说。”
维安走过来，拉了一把椅子坐下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：“首先，我必须感谢二位刚才的敏锐发现。那个……‘空镜’异常，我们的设备确实从未捕捉到。这证明了你们在非常规信息感知方面的独到能力。”他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“但正因如此，我也有一些疑问，需要二位解答。”
来了。青鸾不动声色：“请问。”
“第一，”维安盯着青鸾的眼睛，“你们关于‘情感谐波共鸣’的思路，以及实际操作中那种……近乎直觉的精准调频，尤其是这位晓女士的感知引导，绝非普通的信息处理技术员所能拥有。我研究古代信息载体三十年，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专家和奇人，你们的风格……很特别。能否告诉我，你们的这种能力，师承何处？或者，是基于何种理论体系？”
这个问题很尖锐，直接触及她们能力来源的核心秘密。青鸾早已准备好一套说辞：“我们的方法源于对多种边缘学科和古老感知技巧的综合研究与实践，其中借鉴了部分‘卡戎共识’早期心灵工程技术、‘净世庭’遗迹中发现的某些信息场互动仪式的原理，并结合了我们自身的一些……先天敏感性。没有固定的师承，更多是在处理各种疑难信息载体的实战中摸索总结出来的。”她说的半真半假，将星钥和秩序能量的特异之处完全隐去，而提到的技术名词也确实是她们从“栖枝”和“孢子”那里接触过的，经得起一定推敲。
维安不置可否，继续问道：“第二，晓女士提到那个‘空镜’异常的感觉，与某种‘蓝色粉末’的‘质感’相似。能具体描述一下这种‘蓝色粉末’吗？你们是在什么情况下接触到的？”
这个问题更危险！蓝色粉末是她们目前最核心、也最不愿暴露的秘密线索之一。
青鸾大脑飞速运转，谨慎地回答：“‘蓝色粉末’是我们之前在一次协助某位独立学者分析未知矿物样本时，偶然接触到的副产物。样本来源不明，据称可能来自某个偏远星系的古老陨石。其能量特征和微观结构非常奇特，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。晓的感知比较敏锐，对物质和能量的‘质感’记忆很好，所以刚才才会产生模糊的联想。但两者是否真的有关联，我们无法确定。”她将蓝色粉末的来源推给“某位独立学者”（可以暗示是“孢子”这类人），并强调只是“模糊联想”，避免直接建立联系。
维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，显然在判断青鸾话语的真实性。他没有继续追问蓝色粉末的细节，而是抛出了第三个，也是最关键的问题：“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‘哀歌-7’的内部，除了我们已知的‘静默哀伤’情感编码和这个新发现的‘空镜’异常，根据我们的最新分析，在更深层的信息基底中，似乎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、与已知‘织网者’遗迹常见特征有所偏离的……‘秩序’与‘链接’属性。这种属性非常隐晦，几乎被‘哀伤’的主调完全掩盖，但我们的高维信息拓扑模型捕捉到了它的痕迹。”他的目光如同探针，“而二位在刚才的‘共鸣’尝试中，尤其是在最后阶段，似乎……有意无意地，在你们的谐波场中，混入了一丝与这种属性隐隐契合的……‘引导’或‘安抚’倾向？这仅仅是巧合，还是说……你们对这种属性有所了解，甚至能够主动运用？”
青鸾的心猛地一跳！维安他们的设备竟然如此敏锐，连“哀歌-7”深处可能存在的、与“秩序”相关的微弱痕迹都能捕捉到！而她和小丫在操作中，尤其是小丫的感知引导和她自己不自觉带出的、源自秩序能量的细微调和意图，竟然被对方察觉到了端倪！
这几乎是她们最大的秘密暴露的边缘！
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小丫紧张地抓住了青鸾的袖子。
青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否认？对方显然已经有了怀疑。承认？那将暴露一切。
必须找到一个既能解释、又不暴露核心的平衡点。
“维安先生观察入微。”青鸾缓缓开口，语气保持镇定，“我们确实在研究古代信息体系时，注意到某些极高层次的文明遗物，其信息结构往往蕴含着一种超越具体情感或内容的、更基础的‘秩序性’或‘逻辑自洽性’。我们认为，这种‘秩序性’可能是维持其结构稳定和功能实现的关键底层逻辑之一。在尝试与‘哀歌-7’共鸣时，我们有意将这种对‘底层秩序’的探寻和轻微引导，作为辅助手段，希望能帮助稳定其整体结构，而非仅仅针对‘哀伤’情感本身。至于您提到的‘链接’属性……我们理解为这种‘秩序性’可能具备的、与其他同源结构产生微弱呼应的潜在特质。这只是我们的理论猜想和实践尝试，并未有确切把握。”
她将秩序能量的作用，包装成一种基于学术研究的、对“底层秩序逻辑”的主动探寻和引导技巧，听起来合情合理，且符合她们“技术顾问”的身份。
维安静静地听着，镜片后的眼睛深邃难测。他没有立刻表示相信或怀疑，只是沉默地审视着青鸾，仿佛在衡量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休息室里只有通风系统单调的嗡鸣。
终于，维安靠回椅背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脸上的紧绷之色略微放松了一些。
“很新颖的理论视角，也很大胆的实践。”他说道，语气缓和了些许，“不得不说，你们的思路和技术，确实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。那个‘空镜’异常的发现至关重要，可能直接关系到‘哀歌-7’不稳定的根源。而你们对‘底层秩序’的见解，也为我们理解这件遗物的本质提供了新的可能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馆主那边，我已经初步汇报了情况。他对二位的表现……既感到惊讶，也有些顾虑。毕竟，你们太年轻，来历也有些模糊。但最终，鉴于我们目前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，而你们的发现又具有突破性价值，馆主同意，与二位签订一份正式的、有限度的合作协议。”
“合作协议？”青鸾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