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一,陈骤终于能下床了。
孙先生把完脉,捻着胡须道:“脉象还是虚,但比之前强多了。再养半个月,可以处理些轻省公务,但绝不可劳累。”
苏婉在旁连声应诺,转头就吩咐栓子:“听见了?每天只准将军看两个时辰公文,多一份都不行。”
陈骤苦笑,但也知道这是为他好。
他第一个召见的不是将领,而是御史台几位老御史——都是当年弹劾卢党最凶的,卢党倒台后隐退,最近才被陈骤重新启用。
“几位大人,”陈骤让人奉茶,“本公养病这一个月,朝堂上有些动静,你们都听说了吧?”
为首的王御史须发皆白,但眼神锐利:“听说了。皇上年少,被几个宵小蛊惑,想趁国公病重抓权。”
“不是蛊惑,是交易。”陈骤淡淡道,“那些人许诺帮皇上亲政,皇上许诺他们高官厚禄。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另一个张御史冷笑:“就凭那几个当年卢党门下的狗腿子,也配谈辅政?”
陈骤点头:“所以,本公想请几位出山,清一清朝堂。该查的查,该办的办。西征在即,京城不能有后顾之忧。”
王御史起身,肃然拱手:“国公为国征战,老朽等岂能坐视宵小乱政?此事包在我们身上。”
送走御史,陈骤又召见老猫。
“查清楚了吗?那几个老臣背后,到底是谁?”
老猫递上一份名单:“查清了。牵头的是礼部右侍郎刘文谦,当年晋王的门客。晋王倒台后他装病隐退,最近才复出。他联络了当年晋王府的旧人,还有几个在卢党倒台时侥幸逃脱的小角色。”
“晋王……”陈骤眯起眼睛,“他的私生子不是死了吗?”
“私生子死了,但晋王还有个女儿,当年嫁给了江南一个盐商,现在守寡在家。”老猫道,“刘文谦最近悄悄去过江南,见了那位郡主。回来后,就开始联络旧部。”
陈骤敲着桌面:“这么说,是晋王一系想复辟?”
“恐怕不止。”老猫压低声音,“我们截获了一封信,是刘文谦写给大食国宰相阿拔斯的——用密文,刚破译出来。信中说,若大食国能牵制住国公,他们就在京城发动政变,拥立晋王的外孙为新帝。”
“外孙?”
“晋王女儿的儿子,今年八岁。”老猫道,“他们打算宣称小皇帝非先帝亲生,另立新君。”
陈骤笑了:“好大的胆子。”他想了想,“先不要动他们。让御史台去查,查他们贪赃枉法、结党营私的事。等罪名坐实了,再一网打尽。”
“是。”
老猫走后,陈骤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
晋王余孽、大食国、小皇帝……这些事搅在一起,倒也好办——一并解决就是了。
只是……他睁开眼,望向窗外渐黄的梧桐叶。
秋天了。
西征,该准备了。
八月初十,西域传来战报:穆罕默德十五万大军猛攻阳关二十日,死伤三万,未进一步。如今在阳关外三十里扎营,似乎在等什么。
“等粮草。”陈骤看着地图,“十五万人,人吃马嚼,一天就要消耗粮食三千石。他从葱岭以西运粮,补给线长达两千里,撑不了多久。”
韩迁的信也到了:“北疆已准备就绪。李顺疾风骑六千、熊霸霆击营八千、王二狗新兵营两万,随时可以西进。另外,草原各部凑了五千骑兵,算是投名状。”
陈骤回信:“暂不动。等穆罕默德粮尽退兵时,再出兵截击。”
同时,他给窦通去信:“死守阳关,消耗敌军。但要注意——穆罕默德不是傻子,久攻不下,可能会分兵绕道。祁连山口、玉门关外,都要加强警戒。”
信刚送出,宫里就出事了。
小皇帝“巡视”京营时,不知怎么的,马惊了,把皇帝摔了下来。虽然没受重伤,但扭了脚,要在床上躺半个月。
太后震怒,要彻查。查来查去,查到管御马的太监头上——那太监是刘文谦的远房亲戚,三天前刚调来管御马。
刘文谦吓得魂飞魄散,连夜进宫请罪。太后当着他的面摔了茶杯:“你好大的胆子!连皇上的马都敢动手脚?!”
“太后明鉴!臣冤枉啊!”刘文谦磕头如捣蒜,“那太监虽是臣亲戚,但臣绝无指使!定是有人陷害臣!”
“陷害?”太后冷笑,“那你告诉本宫,谁陷害你?为何陷害你?”
刘文谦语塞。
这时,陈骤“恰好”进宫探病。听了事情原委,他淡淡道:“刘大人,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?”
刘文谦如抓住救命稻草:“是啊是啊!定是有人陷害下官!”
“那就查吧。”陈骤对太后道,“既然刘大人说冤枉,就彻查。从刘大人府上开始查,查清楚了,还刘大人清白。”
刘文谦脸色骤变。
查他府上?他府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……
“不、不必了……”他颤声道,“下官……下官想起来了,那太监前几日跟下官说,想调去御马监,下官就随口跟内务府提了一句……定是他自己手脚不干净,跟下官无关啊!”
“哦?”陈骤挑眉,“刘大人刚才不是说,绝无指使吗?”
刘文谦汗如雨下。
太后看明白了,挥手:“刘文谦管教亲戚不严,降三级,罚俸半年。滚吧。”
刘文谦连滚爬爬地出去了。
太后看着陈骤:“镇国公,你这是……”
“敲打敲打。”陈骤道,“让他知道,有些事能做,有些事不能做。这次是马惊了,下次……可就不一定了。”
太后沉默片刻:“皇帝那边……”
“皇上年纪小,容易受人蛊惑。”陈骤道,“不如请几位大儒,给皇上讲讲课,讲讲为君之道。等皇上懂了什么是君,什么是臣,自然就明白了。”
太后点头:“好主意。”
从宫里出来,栓子低声道:“将军,刘文谦回去后,把府里的书信全烧了。”
“烧了好。”陈骤笑了,“烧了,就说明心里有鬼。让老猫继续盯,看他接下来找谁。”
八月十五,中秋。
镇国公府难得热闹。陈骤身体好转,苏婉特意下厨做了几个菜,还让陈安、陈宁帮忙包月饼——两个孩子现在才两岁多,包得歪歪扭扭,面粉糊了一脸,逗得大人们直乐。
孙先生也被请来,老爷子带来一坛药酒:“自己泡的,补气养血,国公每天喝一小杯,对身体好。”
正吃着饭,宫里送来赏赐——太后亲手做的月饼,还有给小孩子的玩具。
陈宁收到个布娃娃,爱不释手。陈安收到把小弓,兴奋地比划。
一家子其乐融融。
饭后,陈骤和苏婉在院里赏月。月光如水,洒在两人身上。
“婉儿,”陈骤轻声道,“等西征回来,我就辞官。”
苏婉一愣:“辞官?”
“嗯。”陈骤点头,“仗打完了,国泰民安了,我也该功成身退了。到时候,咱们去江南,买个小院子,你开医馆,我……我种花养鱼,陪孩子们长大。”
苏婉靠在他肩上,眼泪无声滑落:“你说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陈骤握住她的手,“这些年,我亏欠你们太多。该补偿了。”
两人相拥,月光下身影拉得很长。
这时,栓子匆匆进来,看到这一幕,进退两难。
陈骤松开苏婉:“什么事?”
栓子递上一封密信:“将军,西域急报——穆罕默德分兵了。”
陈骤拆开信,脸色凝重。
穆罕默德留十万大军继续围困阳关,亲率五万精锐,绕道祁连山南麓,企图从陇西背后突袭。
“他这是要学哈立德。”陈骤道,“但这次,他亲自带队。”
“窦将军那边……”
“窦通信里说,阳关压力减轻了,但他担心陇西守不住。”陈骤起身,“陇西只有两万守军,挡不住五万精锐。而且……穆罕默德亲自带队,士气不一样。”
苏婉担心:“你要去?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陈骤道,“陇西节度使是老将,能撑一阵。关键是……得让穆罕默德知道,这条路走不通。”
他回书房,连夜写信。
给韩迁:“北疆军可以动了。派李顺疾风骑、王二狗新兵营,速赴陇西。记住,不要硬拼,骚扰为主,拖住穆罕默德。”
给窦通:“穆罕默德分兵,阳关机会来了。等我信号,一举破敌。”
给陇西节度使:“死守陇西,援军即到。必要时,可放弃外围军镇,集中兵力守主城。”
信送出后,陈骤站在地图前,久久不动。
苏婉端来参茶:“骤哥,能赢吗?”
“能。”陈骤回头,对她笑了笑,“必须赢。”
八月二十,陇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