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定十一年五月二十五,眼瞅着快到端阳了。
天热得邪乎,甜水井胡同口的槐树叶子卷成了筒,知了叫得有气无力,像是嗓子眼冒了烟。钱串子坐在杂货铺门口,蒲扇摇得胳膊都酸了,汗还是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他婆娘从里头探出头。
“铁战那边怎么样了?”
钱串子没回头。
“昨儿见了。”
“见了?怎么样?”
钱串子摇摇头。
“没成。”
婆娘一愣:“没成?刘姑娘不是说想找个老实的吗?铁战还不够老实?”
钱串子道:“老实是老实,可他一句话不说。刘姑娘问他十句,他蹦出三个字。坐了一盏茶工夫,刘姑娘起身走了。”
婆娘叹了口气。
“得,又黄了。”
钱串子摇着蒲扇。
“黄了就黄了,再找呗。京城这么大,还怕找不着合适的?”
婆娘道:“那木头那边呢?我表妹是真没看上?”
钱串子道:“没看上。说太闷,嫁过去得闷死。”
婆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俩可咋整?”
钱串子道:“急什么?慢慢来。三十大几都等了,不差这几天。”
他站起来,一瘸一拐往胡同里走。
婆娘喊他:“去哪儿?”
钱串子头也不回。
“去韩总管那儿坐坐。”
城南小院。
院门虚掩着,钱串子推门进去。
韩迁坐在廊下,那四盆花开得正好。月季红得像火,茉莉白得像雪,栀子香气扑鼻。他面前摆着茶,手里拿着个粽子,慢慢剥着。
钱串子走过去,一屁股坐下。
“韩总管,粽子哪儿来的?”
韩迁头也不抬。
“孙太监送的。”
钱串子眼睛一亮。
“孙太监?宫里的那位?”
韩迁点点头。
“他昨儿来了一趟,带了一篮子。”
钱串子伸长脖子看。
“还有吗?”
韩迁指了指旁边。
钱串子一看,果然还有几个,用荷叶包着。他拿了一个,剥开咬了一口,是豆沙馅的,甜丝丝。
“嗯,宫里的粽子就是不一样。”
韩迁没说话,继续剥他的粽子。
钱串子嚼着粽子,四下看了看。
“韩总管,木头和铁战今儿没来?”
韩迁道:“没来。”
钱串子道:“也是,他们相亲又黄了,估计不好意思来见您。”
韩迁手上顿了顿。
“又黄了?”
钱串子点头。
“木头黄一个,铁战黄一个。俩人都没成。”
韩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姑娘怎么说?”
钱串子道:“说太闷。木头闷,铁战也闷。姑娘们受不了。”
韩迁没说话。
他把剥好的粽子放进碗里,用筷子夹成几块,慢慢吃着。
钱串子看着他。
“韩总管,您说,他俩还能成吗?”
韩迁想了想。
“能。”
钱串子一愣。
“您怎么知道?”
韩迁道:“他们只是没遇上对的人。遇上了,就不闷了。”
钱串子笑了。
“您这话说的,好像您挺懂似的。”
韩迁看了他一眼。
“钱串子,你腿脚不利索,不在铺子里待着,天天往我这跑,图什么?”
钱串子道:“图个热闹。我这人闲不住,一天不说话就难受。”
韩迁摇摇头。
“行,你坐吧。我出去一趟。”
他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钱串子喊他:“去哪儿?”
韩迁头也不回。
“去趟医馆。”
济世医馆。
苏婉正在给人看诊,一个小媳妇抱着孩子,孩子哭得震天响。苏婉哄了哄,看了看舌苔,开了方子。
小媳妇抱着孩子走了。
韩迁从门口进来。
苏婉抬头,愣了一下。
“韩总管?您怎么来了?”
韩迁走过去,在椅子上坐下。
“来拿点药。”
苏婉看着他。
“您哪儿不舒服?”
韩迁道:“没哪儿不舒服。就是来拿点常用的,备着。”
苏婉笑了。
“韩总管,您这是替谁拿的?”
韩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自己。”
苏婉看着他,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,走到药柜前,拉开几个抽屉,抓了几味药,用纸包好。
“韩总管,您别瞒我。是不是有人盯上您了?”
韩迁愣了一下。
苏婉把药包递给他。
“王爷跟我提过。您自己小心。”
韩迁接过药包。
“多谢夫人。”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苏婉忽然开口。
“韩总管。”
韩迁回头。
苏婉看着他。
“您当年的事,我听王爷说过。您要是心里还放不下,就别勉强自己。但要是能放下,就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韩迁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街上太阳毒辣,晒得人睁不开眼。
韩迁站在医馆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卖糖葫芦的,挑担子的,牵驴车的,抱孩子的。
都是寻常日子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包。
然后他抬脚,往甜水井胡同走。
城东,绸缎庄。
铺面不大,门口挂着块匾,写着“苏记绸缎”四个字。匾有些旧了,漆皮剥落了好几处,但擦得干净。
铺子里头,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,手里拿着把算盘,噼里啪啦打着。他穿着身半旧的绸衫,戴着副铜边眼镜,看着像个本分的生意人。
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那人戴着斗笠,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中年男人抬头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客官,要买点什么?”
戴斗笠的人没说话,走到柜台前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放在柜台上。
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。
纸条上只有两个字:端阳。
他脸色变了。
戴斗笠的人看着他。
“掌柜的,这绸缎,可有货?”
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但得等。”
戴斗笠的人道:“等多久?”
中年男人道:“端阳之后。”
戴斗笠的人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中年男人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然后他坐下来,把那张纸条撕碎,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下去。
对面茶楼上,老猫的人放下茶碗。
“走了。跟上。”
两个人站起来,下楼。
巳时,御书房。
赵璟坐在案后,面前摆着一盘粽子。他拿起一个,剥开,咬了一口。
黄太监在旁边站着。
“陛下,这粽子是御膳房新做的,馅是枣泥的。”
赵璟点点头。
“孙伴呢?”
黄太监道:“孙公公一大早就出去了,说是去查案子。”
赵璟放下粽子。
“案子有进展了?”
黄太监道:“奴婢不知。”
赵璟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太阳明晃晃的,晒得御花园的花都蔫了。
他想起那天陈骤在朝上拆穿何御史的样子。
不慌不忙,有理有据。
他想起那天孙太监说的话。
“那个姓刘的商人,是倭寇的细作。”
倭寇。
他咬了咬牙。
“传旨,让郑彪进京述职。”
黄太监愣了一下。
“陛下,郑提督在浙江,进京得走半个月……”
赵璟道:“让他走。朕要亲口问他,倭寇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黄太监应了。
午时,镇国王府。
前院书房。
老猫站在陈骤面前,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。
“那个戴斗笠的人,又出现了。”
陈骤眉头一皱。
“在哪儿?”
老猫道:“城东,一家绸缎庄。那家铺子我查过,掌柜的姓苏,三年前从江南来的。平时本本分分,没什么异常。”
陈骤道:“那个戴斗笠的人进去之后呢?”
老猫道:“进去待了一会儿就出来了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没拿东西。我让人跟进去了,假装买绸缎,跟掌柜的套话。掌柜的嘴很紧,什么也没说。”
陈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戴斗笠的人,跟上没有?”
老猫摇头。
“跟丢了。那人很机灵,七拐八拐进了条巷子,等我们追进去,人没了。”
陈骤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太阳晒得地面发白。
“老猫,你觉着,这个戴斗笠的,跟那个姓刘的商人,是什么关系?”
老猫想了想。
“应该是上下级。姓刘的是明面上的,这个戴斗笠的是背后的。姓刘的死了,这个人出来收尾。”
陈骤道:“那他为什么去绸缎庄?”
老猫道:“应该是接头。那个绸缎庄,可能是他们在京城的据点。”
陈骤回过头。
“让人盯死那家绸缎庄。”
老猫点头。
“是。”
禁军校场。
太阳晒得地上冒热气,校场上一个人都没有。
树荫里,熊霸坐着,手里拿着块饼,慢慢啃着。
白玉堂从远处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又啃饼?”
熊霸点点头。
白玉堂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