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定十一年六月初三,入暑第七天。
太阳从早上就毒辣辣的,晒得人睁不开眼。甜水井胡同口的槐树叶子卷成了筒,知了叫得有气无力,像是嗓子眼冒了烟。
钱串子坐在杂货铺门口,摇着蒲扇。他婆娘在旁边择菜,嘴里念叨着东家长西家短。
钱串子嗯嗯啊啊地应着,眼睛却时不时往对面瞟一眼。
韩迁那小院门关着,静悄悄的。
“你看什么呢?”婆娘问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
“没看什么你一直瞟?”
钱串子收回目光。
“我就是想着,今儿该去给韩总管送几个粽子。端阳那天的,还剩几个。”
婆娘道:“那就去呗。”
钱串子站起来,一瘸一拐进屋,拿了几个粽子用荷叶包好,又出来。
他走到对面,推开院门。
韩迁坐在廊下,那几盆花开得正好。月季红艳艳的,茉莉白生生,香气扑鼻。
钱串子走过去,把粽子放下。
“韩总管,给您送几个粽子。”
韩迁看了一眼。
“坐。”
钱串子坐下,摇着蒲扇。
“韩总管,昨晚上那个戴斗笠的,审了吗?”
韩迁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“审了。”
钱串子凑近一点。
“招了吗?”
韩迁看了他一眼。
“钱串子,你打听这个干什么?”
钱串子嘿嘿笑。
“我就是好奇。”
韩迁放下茶碗。
“好奇可以。但别往外说。”
钱串子连忙点头。
“不说,不说。我这嘴严实着呢。”
韩迁没再说话。
钱串子坐了一会儿,识趣地站起来。
“行,那我回去了。粽子您趁热吃。”
他一瘸一拐走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韩迁一个人坐着,看着那几盆花。
巳时,天牢。
最深的那间牢房里,一盏油灯忽明忽暗。
那个戴斗笠的人——孙贵——蜷在角落里,双手反绑,脸上有伤。昨晚上老猫的人没少招呼他。
牢门打开,陈骤走进来。
后面跟着老猫和周槐。
孙贵抬头,看见陈骤,瞳孔缩了一下。
陈骤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孙贵?”
孙贵没说话。
陈骤道:“倭寇的人?”
孙贵还是不吭声。
陈骤看着他。
“那些火药,从哪儿来的?”
孙贵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江南。”
陈骤道:“我知道是江南。谁给你的?”
孙贵道:“有人给。”
陈骤道:“什么人?”
孙贵又不说话了。
陈骤站起来。
“孙贵,你在京城藏了五年。五年时间,你见过多少人,办过多少事,你以为我们查不出来?”
孙贵低着头。
陈骤道:“那个姓刘的,是你手下吧?他死了,谁杀的?”
孙贵浑身一抖。
老猫在旁边道:“王爷,杀人的人还没查到。”
陈骤点点头。
他看着孙贵。
“那个姓刘的,是不是你杀的?”
孙贵猛地抬头。
“不是!”
陈骤盯着他。
“那谁杀的?”
孙贵咬着牙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陈骤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
“孙贵,你招不招,都活不了。但招了,能死得痛快点儿。”
他出去了。
牢门关上。
孙贵蜷在角落里,浑身发抖。
午时,御书房。
赵璟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孙贵的供词。
孙太监在旁边站着。
“陛下,孙贵招了。那些火药是从江南运来的,走的海路。倭寇那边给了他五百两银子,让他进京办这件事。”
赵璟道:“办什么事?”
孙太监沉默了一下。
“刺杀陛下。”
赵璟眉头一皱。
孙太监道:“倭寇在江南被打怕了,不敢再来。但他们不甘心,想趁着陛下刚亲政,在京城闹出点动静来。要是陛下出了事,朝廷肯定大乱,他们就能在江南卷土重来。”
赵璟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那个姓刘的商人,是谁杀的?”
孙太监道:“孙贵说不是他杀的。他也在查。”
赵璟道:“查到了吗?”
孙太监摇头。
“还没。”
赵璟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太阳明晃晃的,晒得御花园的花都蔫了。
“孙伴,你说,那个姓刘的,是谁杀的?”
孙太监想了想。
“奴婢觉得,可能是灭口。那个姓刘的知道得太多,有人怕他招供。”
赵璟回过头。
“谁怕?”
孙太监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有人在京城里藏着,比孙贵藏得还深。”
赵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让老猫接着查。”
申时,镇国王府。
前院书房。
周槐把孙贵的供词又说了一遍。
陈骤听完,眉头皱起来。
“那个姓刘的,不是孙贵杀的?”
周槐点头。
“他说不是。老猫也信了。那个杀人的人,捅了七八刀,刀刀泄愤,不像是孙贵那种人能干的。”
陈骤道:“那会是谁?”
周槐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老猫还在查。”
陈骤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太阳西斜,知了叫得人心烦。
“周槐,你说,那个姓刘的,除了孙贵,还跟谁有来往?”
周槐道:“老猫查过,他接触的人不少。有商贾,有官员,还有几个宫里的人。那个王太监,就是其中一个。”
陈骤道:“王太监死了。”
周槐道:“是。被人勒死的。”
陈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个案子,比我们想的深。”
周槐道:“王爷,接下来怎么办?”
陈骤道:“让老猫继续查。那个杀姓刘的,还有杀王太监的,一定要揪出来。”
周槐点头。
酉时,城南小院。
韩迁坐在廊下,那几盆花在夕阳里格外好看。
院门被推开,孙太监走进来。
韩迁抬头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孙太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来告诉你一声,那个孙贵招了。”
韩迁道:“招什么了?”
孙太监道:“他是倭寇的人。那些火药是从江南运来的,想炸陛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