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定十一年六月二十二,沈默的三天期限到了。
天还没亮他就醒了,躺在床上盯着帐顶。帐子是府里统一配的,青布面,洗得发白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直到窗外透进灰白的光。
他坐起来,穿衣,洗漱,出门。经过前院的时候,栓子正在指挥下人洒水扫院子。栓子看见他,点了点头:“沈先生,早。”
“早。”
“早饭在饭堂,今儿有小米粥。”
沈默应了一声,没去饭堂。他出了府门,往城南走。天光渐渐亮了,街上的铺子陆续开门,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,炸油条的香味飘出半条街。
他走到茶楼门口,站住了。李编修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壶茶,看见他,招了招手。
沈默走进去,坐下。李编修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想好了?”
沈默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。
“想好了。”
李编修看着他。
沈默放下茶碗:“我可以帮忙。但有条件。”
李编修道:“什么条件?”
沈默道:“我只传跟北疆有关的事。别的事,我不传。”
李编修沉默了一会儿:“还有呢?”
沈默道:“上面的人是谁,我不问。但他们要知道,我传出去的消息,出了事,跟我无关。”
李编修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,推过去:“上面要的第一个消息。”
沈默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镇国王最近跟北疆有无通信?
他把纸条收进袖子里。
“三天。三天后给你。”
他站起来,走出茶楼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街面上,白晃晃的。他站在茶楼门口,闭了一下眼睛。然后他抬脚,往镇国王府走。
走到半路,忽然停下来。他站在一棵槐树下,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,看了最后一眼。然后他把纸条撕碎,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下去。
苦的。
巳时,镇国王府前院书房。
陈骤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份大牛从清丰县送来的急报。王文昭押解进京了,银票的事也查清楚了——是清丰县一个姓刘的大户给的,三千两,让王文昭跑得越远越好。那个姓刘的已经被大牛抓了,关在县衙大牢里。
周槐站在下头:“王爷,那个姓刘的家里有五千亩地,从没交过税。王文昭在的时候,帮他瞒了六年。”
陈骤把急报放下:“还有呢?”
周槐道:“那个姓刘的交代,他认识临漳县的刘文远。两个人是拜把子的兄弟。刘文远死之前,给他写过一封信,说朝廷查田亩,这次是动真格的,让他早做打算。”
陈骤道:“信呢?”
周槐摇头:“烧了。姓刘的说,他看完就烧了,怕留证据。”
陈骤沉默了一会儿:“沈默那边呢?”
周槐道:“今儿一早去了城南,见了李编修。老猫的人看见的。他在茶楼待了一盏茶的工夫,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。”
陈骤道:“答应了?”
周槐点头:“应该是。”
陈骤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太阳明晃晃的,知了叫得人心烦。
“那就给他消息。”
周槐道:“给什么?”
陈骤回过头:“北疆方烈最近要来一封折子,说草原太平,各部安分。这封折子,让他‘不经意’看到。”
周槐愣了一下:“王爷,这消息传出去,有什么用处?”
陈骤道:“先看看他要传给谁。他传出去,那边的人收到了,会有什么反应。知道了反应,才能知道那边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周槐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午时,禁军校场。
新兵们刚吃完午饭,三三两两地躺在树荫底下打盹。白玉堂坐在槐树下,手里拿着一本剑谱,翻了两页,又合上了。天太热,字都好像在纸上化了。
熊霸从远处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铁战那边都准备好了?”白玉堂问。
熊霸道:“差不多了。聘礼齐了,日子定了,酒席在醉仙楼办。钱串子张罗的。”
白玉堂点点头:“铁战成亲之后,会不会变?”
熊霸道:“变什么?”
白玉堂道:“变话多。”
熊霸想了想:“不会。”
白玉堂笑了:“你倒是肯定。”
熊霸道:“他要是能变,早变了。”
两人坐在树荫下,看着校场上的新兵打盹。太阳慢慢西斜,树荫拉长了一点。
白玉堂忽然道:“熊霸,我听说,沈默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熊霸道:“什么动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