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冬天,对于安市城的守军来说,是一场漫长而残忍的凌迟。
城外的唐军大营,那个被戏称为红烧肉劝降点的地方,每天都在上演着最为诛心的一幕。
“别射箭!我,我是下来吃饭的!”
城墙角落,几个用绳子偷偷缒下来的高句丽士兵,还没落地就扔了刀,跪在雪地里举着手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。
那里,几个负责喊话的突厥降兵正拿着大勺,笑嘻嘻地给他们盛满一碗带着厚厚油脂的肉汤,再塞给他们一个还是温热的牛肉罐头。
“吃吧吃吧。”突厥兵用半生不熟的高句丽话说道:“都是亡国奴,我们突厥人现在过得可滋润了。这叫——编制内劳工。”
城头上。
杨万春看着这一幕,拔剑的手在发抖。他想杀一儆百,但他发现,连他身边的亲卫都在偷偷咽口水。
“将军……”
副将声音沙哑:
“咱们已经断粮十天了。再这么下去,大家不是饿死,就是哗变。唐军不攻城,但这肉香味,比没顶的投石机还可怕啊!”
杨万春闭上了眼睛。
他知道,安市城完了。这座城不是被攻破的,是被大唐溢出的国力给炖烂了。
……
此时。大后方,盖牟城。
前线在进行心理战,这里却成了某人的温柔乡。
侯君集虽然被剥夺了前线指挥权,但依然保留了爵位和负责部分后勤转运的职责。他觉得自己被流放了,被皇帝遗弃了。
既然仕途不顺,那就从别的地方找补。
原盖牟城太守府。
此时这里已经被侯君集霸占。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,桌上摆满了还没开封的御赐罐头和美酒。
“喝!给爷跳!”
侯君集半敞着怀,满脸通红,怀里搂着两个抢来的高句丽官家女子。他手里挥舞着马鞭,指挥着一群被抓来的乐师奏乐。
“大帅……”
管家凑过来,一脸谄媚:
“那批从城内富户手里征收上来的皮草和人参,已经装好车了。还是老规矩?送回长安的庄子上?”
“废话!”
侯君集一瞪眼,眼中全是贪婪和戾气:
“老子在前线拼命,那薛仁贵一个种地的泥腿子都能封将,老子捞点辛苦钱怎么了?”
“这盖牟城现在姓侯!告诉几个没开脸的,本帅要带回长安去伺候夫人!”
这就是典型的军阀做派。
侯君集打心里觉得,高句丽是蛮夷,打了胜仗抢钱抢女人是天经地义。陛下以前不管,现在讲究什么仁义之师,那纯粹是装样子!
“还有。”
侯君集踢了一脚桌子下的箱子:
“这批罐头截下来两千罐。别送去安市城了,本帅留着赏给亲兵。反正那边现在也在招降,少两口肉饿不死人!”
这就是动了军粮。
“是!小人这就去办!”管家点头哈腰。
就在这时。
“砰!”
太守府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大门,被人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了。
寒风夹杂着雪花,猛地灌了进来,吹灭了好几盏灯,也吹冷了屋里的旖旎春色。
“谁?!”
侯君集大怒,把酒杯一摔,“哪个不长眼的敢闯本帅的门?!”
“兵部纠察,奉旨巡视!”
一个冷冰冰的声音,像是金属摩擦般刺耳。
风雪中,走进来一个身披黑色斗篷、腰挂横刀、身后跟着两队全副武装宪兵的高大身影。
他摘下兜帽,露出了一张侯君集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脸。
苏定方。
“是你?!”侯君集咬牙切齿,“苏烈!你是个狗皮膏药吗?老子都躲到后方来了,你还追着咬?”
苏定方没有理会他的辱骂。
他的目光扫过屋内的酒肉、哭泣的女子,还有那堆积在墙角的、明明贴着【前线急用】封条的物资箱。
“啧啧啧。”
苏定方摇摇头,甚至有点怜悯地看着侯君集:
“陈国公。”
“陛下让你来管后勤,是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。”
“可你呢?”
苏定方走上前,用带着皮手套的手指,在那个私藏物资的箱子上抹了一把灰:
“私扣军粮。强抢民女。这在高句丽百姓眼里,咱们大唐是来解放他们的?还是来当新的强盗的?”
“少特么废话!”
侯君集站起身,借着酒劲儿,一把推开身边的女子,手按刀柄:
“这是老子打下来的城!老子享受享受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