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短一炷香。
雪地上只剩下了几十具渐渐被大雪覆盖的尸体。
薛仁贵停在路边,捡起那个信使身上带的求援血书,看了一眼,随意地揣进怀里。
“第十三波了。”
他呼出一口热气,调整了一下滑雪板的绑带:
“杨万春这老小子,还是不死心啊。”
“走!去下一个路口堵着!”
“今天谁也别想把这封信送去平壤!咱们要让这座安市城,彻底变成一座死墓!”
……
安市城外,唐军地下城。
相比于外面的肃杀,这里简直就是天堂。
虽然外面风雪交加,但深入地下几米的大通铺里,烧着地龙和煤炉子,温度甚至高达二十度。
李世民脱去了厚重的大氅,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中衣,盘腿坐在炕上,手里拿着一副纸牌,正在跟长孙无忌、李世勣斗地主。
“三带一!管上!”
李世民甩出一把牌,心情那叫一个舒畅。
“报——!”
王德掀开厚厚的棉门帘,带进一股冷气:“薛郎将派人送回来的战利品。”
那是一摞带血的信件,还有几十个高句丽斥候的腰牌。
李世民接过信件,随便翻了翻。
全是杨万春写给渊盖苏文的绝笔信。内容无非就是:没粮了、人吃人、速救、唐军有妖术能在雪上飞、城内哗变在即……
“啧啧啧。”
李世民把信扔在桌上,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雪:
“真是闻者伤心,见者落泪啊。”
“杨万春倒是个忠臣,可惜……”
李世民端起手边的冰镇山楂水,喝了一口:
“可惜他遇到了朕。还有朕那个,什么都懂点的儿子。”
旁边的李世勣看着那些信,感慨万千:
“陛下,若是按照以前的打法,这时候咱们早就撤了,或者冻死一半人了。”
“谁能想到,这滑雪板加上羽绒服,竟然能让咱们在暴雪天里拥有比骑兵还快的机动力?”
“这就是把咱们的猎场,直接修到了敌人的家门口啊!”
李世民放下牌,目光深邃:
“仗打到这份上,已经不是拼勇武了。”
“这是在拼,国运。”
“咱们在这儿打牌、吃肉、睡热炕。他们在城里啃树皮、杀同伴。”
李世民指了指不远处的安市城方向:
“这就是钝刀子割肉。”
“告诉薛礼,网再勒紧点!”
“一只鸟都不许放进去!也不许放出来!”
“朕要让杨万春在这个冬天里,每一天都在看着希望破灭的绝望中度过。”
“等什么时候……”
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帝王的狠绝:
“等什么时候城门是从里面打开的,那才是朕进去接收的时候。”
……
除夕夜。
这是一个本该万家团圆的日子。
安市城内,一片漆黑。因为没有燃料,所有的灯火都熄灭了。死一般的寂静中,只有风声像鬼哭一样凄厉。
街边的死尸无人收敛,甚至成了饿得眼睛发绿的活人们盯着的食物。
杨万春坐在冰冷的城楼里,头发全白了。他看着城外那一片灯火通明、甚至还放起了烟花的唐军大营。
“砰!啪!”
绚烂的火光在夜空中炸开,照亮了安市城那残破的城墙,也照亮了守军那一一张张如厉鬼般枯槁绝望的脸。
那边在过年。
这边在等死。
“妈的……”
黑暗中,不知道是哪个角落里的高句丽士兵,发出了第一声压抑不住的、充满恨意的咒骂。
不是骂唐军。
是骂杨万春,骂那个还在让他们死守的命令。
“凭什么我们要饿死?对面在吃肉!”
“凭什么当官的还能吃黑豆,我们只能吃土?”
“反正都是死,不如……”
那股名为叛乱的暗流,在除夕夜的寒风中,伴随着饥饿的胃酸,开始在这座孤城的血管里,疯狂地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