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十六年,春分。
冰雪消融后的安市城,虽然满目疮痍,但在正午的阳光下,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生机勃勃。
数万名原本饿得皮包骨头的守军和百姓,正在唐军设立的粥棚前排着长队。那些来自长安的牛肉罐头和混合了蔬菜干的浓粥,不仅填饱了他们的胃,更像是某种精神上的麻醉剂,迅速瓦解着他们作为亡国奴的最后一点抵触。
城守府大堂。
这里已经被清扫干净,换上了大唐的陈设。李世民端坐在虎皮大椅上,面前是一张刚刚铺开的、涵盖了整个高句丽腹地的巨大舆图。
堂下,杨万春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,未着甲以示戴罪,直挺挺地跪着。他没有求饶,也没有像孙代音那样谄媚,只是垂着头,等待着那意料之中的那一刀。
“杨万春。”
李世民放下了手中的茶盏,声音平淡。
“罪将,在。”杨万春的声音沙哑。
“你的名字,朕在长安就听说过。”
李世民看着这个把自己挡在辽东半年的硬骨头:
“能以一座孤城,抗住我大唐三十万王师的攻势。能在断粮三个月的绝境下,还能维持城内不哗变。”
“你是个人才。”
“若非朕有那个,咳,特殊的后勤,哪怕是朕,恐怕这次也得无功而返。”
杨万春苦笑一声,额头触地:
“败军之将,何足言勇。罪将只求陛下信守承诺,善待满城百姓。至于罪将这颗头颅,陛下若想取,随时可拿去。”
帐内,李世勣、长孙无忌等重臣面面相觑。按照大唐以往的惯例,这等忠勇之将,只要不杀,基本都是带回长安,给个闲职养着,以示皇恩浩荡。
“头颅?”
李世民站起身,慢慢走到杨万春面前,那一双龙靴停在了杨万春的视线里。
“朕不缺脑袋。”
“你看看外面。”李世民指了指城外的方向:“那十五万俘虏都在给朕修路、挖矿。你若是死了,谁来管他们?”
杨万春一愣,猛地抬头:“陛下,要招安罪将?”
“不。”
李世民的嘴角,忽然勾起了一抹让杨万春看不懂、却感到心惊肉跳的弧度。
他转过身,大步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,拿起一根朱笔,在那条代表着国境线的辽水以南,重重地画了一条长线,一直延伸到了——平壤。
“班师?”
李世民回头,目光扫过帐内那些准备收拾行李回家的唐军将领:
“你们是不是都以为,既然打下了安市城,冬天也熬过去了,咱们就该带着战利品回长安领赏了?”
李世勣犹豫了一下,出列道:
“陛下,按惯例,如今辽东已定,高句丽元气大伤。我军离家已久,且深入敌境两千里,补给线太长……”
“惯例?”
李世民嗤笑一声。
他伸手进怀里,摸了摸那个即便是在冬天也依旧冰冷的神物。
手机上的历史词条告诉他:【原历史线,贞观十九年,太宗因入冬且攻安市城不下,无奈班师。高句丽得以喘息,后续虽然屡次征伐,但终太宗一朝,未竞全功。】
“去他娘的惯例。”
李世民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那是历史上的李世民才有的遗憾。
现在的朕,兵强马壮,还有个会赚钱的儿子在后面源源不断地送罐头、送羽绒。朕为什么要走?
“世勣啊。”
李世民用朱笔敲了敲地图上那个写着【平壤】的红点:
“你看着这块地。”
“咱们好不容易把门给踹开了,现在却只在前院逛了一圈就走?”
“这高句丽就像是一条蛇。咱们现在只是斩了它的尾巴,却没砸碎它的头。”
“如果现在走了,不出三年,渊盖苏文就能卷土重来。到时候,这几十万斤的罐头、这无数将士流的血,岂不是白费了?”
轰——!
一股恐怖的霸气从这位天可汗身上爆发出来。
“朕,不走了!”
李世民一字一顿,声音震得帐篷嗡嗡作响:
“朕这次来,不是为了要什么称臣纳贡,也不是为了要什么面子。”
“朕是要——灭国!”
“把这高句丽的版图,彻底涂成大唐的颜色!把这片土地,变成朕的安东都护府!”
灭国!
这两个字一出,满帐皆惊。就连最好战的薛仁贵,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烈火。
“可是陛下……”长孙无忌担忧道,“高句丽腹地多山林,道路难行,且那是渊盖苏文的老巢……”
“路?”
李世民冷笑一声,目光重新落回了跪在地上的杨万春身上。
“这不就有现成的路吗?”
李世民走回杨万春面前,弯下腰,眼神锐利如刀:
“杨将军。”
“你对这辽东到平壤的路,应该很熟吧?”
杨万春浑身一颤,他听懂了皇帝的意思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:
“陛下!罪将已降大唐,这虽是为了百姓,但已是不忠。若还要罪将带兵去攻打自己的国都,此乃不义!臣宁死不从!”
这是底线。投降可以,但带路党不能当,尤其是带路去灭自己的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