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目相对,空气凝滞。
郭照心头一跳,正要回避,却见他唇角微扬,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去。
车队远去,烟尘袅袅。
郭照立在门边,秋风吹拂额发,心底纷乱。
方才那一瞥短暂却清晰,他神色淡然,眼中无逼迫、无傲慢,唯有一丝淡淡的探究。
“前路漫漫,各自珍重……”她低声呢喃着自己那日写下的字句,心底第一次生出茫然与难以言说的不确定。
与这般心思难测的人物谈及“各自珍重”,当真能如她所愿,各走各路、互不相扰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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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安六年,秋深。
邺城内外车马萧萧,旌旗蔽空。
曹操移镇邺城的典礼方毕,官署修葺一新,司空府气象森严。
复下政令,肇建铜雀台。
曹昂将河北军政悉数交割夏侯惇,定于三日后南归。
饯行宴设于正厅,烛影摇红。
曹操居主位,曹昂与曹丕分坐左右,文武列席。
刘夫人等女眷受邀居偏席,以酬功为名。
酒过三巡,曹操举杯,目光扫过曹昂,声若洪钟:“昂儿平定河北,功在社稷!饮胜!”
“父亲运筹帷幄,将士用命,儿臣不敢居功。”曹昂起身饮尽。
曹丕举杯温言:“大兄经年征战辛苦。弟在许都常闻捷报,心向往之。今大兄回镇根本,弟亦会时常请教。”
曹昂淡然一笑:“子桓协理中枢亦非易事。父子兄弟各尽其责,共扶汉室而已。”
郭嘉气色稍霁,偶与贾诩低语,目光掠过席间素衣的刘夫人,视线交汇一瞬,心照不宣。
宴至中席,曹操似随意道:“昂儿麾下崔琰、陈琳等皆一时之选。不若留其于邺城,助抚士林?”
曹昂执箸之手微顿,含笑应道:“父亲思虑周详。河北新附,士民之心首重父亲威德。元让叔父老成持重,足可镇抚。此等贤才留于父亲麾下,更利国政。”
言辞恳切,既全父亲之意,亦免剪羽之患,更显豁达。
曹操深深看了他一眼,抚须大笑:“好!我儿识大体,顾大局!便依你之言!”
宴中,曹昂借故告退而出,夜风拂面。
郭嘉悄步近前:“公子今日应对,恰如其分。”
曹昂回望身后灯火,淡淡道:“河北之事,有劳奉孝先生与季珪先生了。”
郭嘉欲言又止,拱手道:“嘉知分寸。”
曹昂见其神色微有不豫,忽展颜一笑:“奉孝先生前番所托,关于刘夫人之事,昂虽不才,不负所嘱。”
“乱世萍逢,能成知己,亦是一段佳话。昂当禀明父亲,待先生诸事安顿,便奏请朝廷降诰,以全礼数。”
郭嘉闻言,躬身长揖:“嘉谢公子周全。”
“走吧,归席去。”曹昂低声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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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散,曹操独留曹昂于书房,烛下凝视日渐沉稳的长子。
“昂儿,河北初定,你功不可没。然幽并未平,乌桓环伺,袁尚窜逃,根基未固。此番非为削你权柄,实乃委守国之重任。”
曹昂垂眸:“孩儿明白。徐豫乃根本之地,钱粮所出,士民所系。孩儿自当稳固后方,以为父亲北定幽并之援。”
曹操颔首,目光深邃:“你年少气盛,连克强敌,已显峥嵘。然为帅者,当知进退。今暂敛锋锐,乃为蓄势待时。他日风云再起,方显真章。”
“父亲教诲,孩儿谨记。”曹昂垂眸应道。
曹操目中情绪翻涌,沉声问:“可知为父为何移镇于此?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曹昂神色沉凝,躬身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