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阁中来了两名面生的年轻书吏,据言来自郡县临时征调。
二人沉默寡言,只埋首于杂乱无章的各县册籍之间,运笔如飞,分门别类,整理得井井有条。
更妙的是,凡数据抵牾、记载存疑之处,皆以朱笔细细标出。
郭照初未留意,及至校核时,方觉那些朱笔标记,往往直指要害,省去她大量翻检比对之功。
她心下诧异,抬眼望去,那二人却专注案牍,目不旁视。
是巧合,抑或……
郭照按下心绪,继续埋首。
又一日,于典藏库寻检赵国旧档时,忽闻两名整理库房的老吏闲谈。
“东首乙字架底层那几箱,尽是年久破烂,鼠啮虫蠹,无人问津。”
“确是。前日还见有耗子痕迹。不过里头似有几卷前朝老吏手记,当年王老头收拾时曾絮叨,说记了些零星旧事,或存万一之用……”
郭照心念微动。
依言寻去,果在积尘厚重的箱底,翻出数卷纸页泛黄的私记。
其中两卷,所载正是邺城周边数十年前的田亩讼案、赋税变革细末,乃至一处小铁矿的民间开采旧闻。
这些散佚轶事,恰与官书记载互为映证,解了她多处疑窦。
她如获至宝。
此后两日,在“无名书吏”的标记提点与“偶然所得”的私记佐证下,郭照校核之势骤然加快。
诸多滞涩迎刃而解,考据亦写得愈发扎实笃定。
第七日暮,“田赋沿革”清稿竣成。
第八日午,“盐铁考”主体亦梳理完毕。
当郭照将着录工整、注解详明的两部清稿呈至陈博士案头时,老博士瞠目结舌,
他抚卷惊叹:“郭女史,此……此真乃你一人之功?如此浩卷,这般短促时日,竟能完缮若此……姑娘实乃奇才!”
郭照面染倦色,眸光却清湛如洗:“博士过誉。实是近来偶得散佚旧录,又蒙两位书吏相助整理册籍,方能如期完成。非妾一人之力。”
陈博士捻须颔首,目露激赏:“不矜不伐,好,甚好!老夫即刻令人将清稿送呈五官中郎将。姑娘连日辛劳,今日便早归歇息吧。”
“谢博士。”
步出文海阁,暮风挟暖,拂面而来。
郭照仰头望去,天边霞光流锦。
回首这几日,那适时出现的书吏,那“偶然”听闻的线索,那恰如其分的私记……
一切顺遂得,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悄然为她拨开云雾,点亮微灯。
未曾直接干预,未落半分把柄。
只在她必经的途上,默然拂去尘埃,照亮方寸。
这份回护,含蓄如夜雨,周全似春衫。
郭祭酒?还是他?
郭照缓步徐行,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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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空府,东院。
曹丕览罢案头清稿,面色静若深潭。
陈博士的呈文置于一侧,字里行间满是对郭照才学勤勉的称许。
“好,甚好。”曹丕合卷,对垂手侍立的曹休道,“倒是我,小觑了她。”
“公子,可要再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曹丕抬手止住,“她既得郭嘉多番回护,再行施压,徒显量窄。父亲近日似有关注文海阁编务,此时不宜多生枝节。”
“那……”
曹丕眼中寒芒微闪,“来日方长。眼下,有更要紧的事。”
“公子是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