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,抬眸:“将军,亦通此道?”
“略知皮毛。”曹昂答得谦虚,手指却点向摊开的手稿某处,“只是此处,阿姊补的‘黄钟为宫,太簇为商’,与《淮南子·天文训》所载‘黄钟为宫,林钟为徵’似有不同。不知阿姊所据为何?”
蔡琰心下一凛。
她自然知晓《淮南子》的记载,但父亲手稿此处残缺,前后文意脉络皆指向“黄太”体系。
她反复推敲,自认无误,却不料曹昂一眼便切中关窍。
“将军博闻强识。”她语气稍缓,“妾身正是依残存笔势及上下文理推断。然《淮南子》成书在前,家父之学在后,或别有新见,亦未可知。”
“阿姊所言有理。”曹昂点头,话锋却又一转,“然蔡公治学,最重渊源与考据。他注《乐经》,必广引经典。阿姊请看这里——”
他忽而倾身向前,指尖落向手稿另一处墨痕。
距离倏然拉近。
蔡琰甚至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凛冽气息——那是久经沙场特有的味道。
她背脊一僵。
“此处,”曹昂恍若未觉,声音依旧,“虽只余半字,但笔锋走势,尤其是这捺角的弧度,极似‘准’字。《淮南子》又名《淮南鸿烈》,刘安封淮南王。蔡公在此处提及‘准’,很可能正是在引述《淮南子》之论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清澈地看向蔡琰:“故而,昂斗胆揣测,阿姊所补‘太簇’,或当为‘林钟’。”
四目相对。
蔡琰望进他沉静专注的眼眸,那里似乎只有纯粹对学问的热忱。
难道……真是自己多心了?
此人那些“阿姊”的亲昵称呼、时不时的嘘寒问暖,都只是他某种异于常人的、“礼贤下士”的古怪方式?
“将军高见。”她缓声道,语气添了几分真切,“是妾身思虑不周。待我再细勘上下文,重新推演。”
“阿姊慢慢斟酌,不急。”曹昂微笑着坐了回去,顺手将那碟荷花酥又推近了些,
“不如先尝尝点心?缘缘的手艺,在府中堪称一绝。”
蔡琰的目光游移了一瞬,终是伸出指尖,拈起一块,送至唇边,轻咬一口。
清甜化开,荷香澹澹。
“如何?”曹昂问道,眸中光亮,竟带几分孩童般的期待。
“……甚好。”她低声应道,耳根莫名微热。
“阿姊喜欢就好。”曹昂笑意加深,起身理了理衣袖,“那我便不打扰阿姊清思了。明日我再来,与阿姊一同校勘《琴操》可好?我那儿恰有一卷南朝旧抄本,或可互为佐证。”
蔡琰:“……”
明日,后日,大后日。
这人殷勤得仿佛在文渊别馆点了卯。
可她心底那点抗拒,竟在方才切实的学术交锋中,松动了一丝。
毕竟,能如此切中肯綮、与她谈论这些艰深音律典籍的人,这世间当真不多了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曹昂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,步履轻快。
走出文渊别馆,他回身望了一眼那扇掩上的门扉,唇角笑意浅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