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洞内，胡郎中像只受惊的肥仓鼠，死死抱着冰冷的岩石，竖起耳朵捕捉洞外的每一丝声响。打斗声、兽吼声、怒喝声、兵器碰撞声、树木折断声……混杂在一起，透过狭窄的洞口传进来，显得模糊而又惊心动魄。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既害怕那恐怖的老妖怪打赢了回来继续给他灌“九幽地髓汤”，又害怕外面的人打输了，自己最后的希望破灭。

“神仙保佑！菩萨保佑！不管是哪路好汉，一定要打赢啊！最好把那老妖怪打趴下，捆起来！我胡一刀出去一定给您立生祠，天天上供烧鸡！”胡郎中在心里疯狂许愿，把能想到的神佛鬼怪、英雄好汉都念叨了一遍。

洞外的打斗似乎异常激烈，而且越来越近。胡郎中甚至能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。突然——

“砰！哗啦！”

一道黑影如同破麻袋般倒飞进来，狠狠撞在山洞内侧的石壁上，又软软滑落在地，扬起一片灰尘。胡郎中吓得一哆嗦，定睛一看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
飞进来的，竟然是鸠老！只不过此刻的鸠老颇为狼狈，头上的兜帽被打落，露出一张枯瘦蜡黄、布满皱纹和老人斑、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的脸。他嘴角挂着一缕暗红色的血迹，灰色的斗篷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，露出里面深紫色、绣着诡异扭曲花纹的内衬。他手中那根漆黑如墨、非金非玉的探针，此刻断成了两截，散落在地上。

“咳咳……”鸠老咳出两口血沫，昏黄的眼眸死死盯着洞口，眼神中充满了惊怒、怨毒，还有一丝难以置信。“好！好得很！想不到……区区一个黑水村，竟能请动你这等高手！还有这孽畜……”

他话音未落，洞口光线一暗，一个身影迈了进来。

首先映入胡郎中眼帘的，是一双沾满泥土、但做工精良的鹿皮短靴，然后是剪裁合体、用料考究的天青色劲装，腰间悬着一柄造型古朴、剑鞘上刻着简洁云纹的长剑。来人身材挺拔，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，但看得出颇为年轻，不过二十出头，眉眼清朗，只是此刻嘴角带着一丝血迹，脸色也有些苍白，显然也受了伤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上蹲着一只通体银白、只有巴掌大小、眼睛如同红宝石般璀璨、正龇着牙对鸠老发出“嘶嘶”威吓声的小貂。

年轻人走进山洞，目光锐利地扫过洞内景象——堆积如山的古怪药材、冒着泡的药罐、各种瓶瓶罐罐，最后落在蜷缩在角落、衣衫褴褛、浑身涂满各色药膏、散发着复杂“馨香”的胡郎中身上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，显然被这“味道”和形象冲击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在胡郎中脸上停留一瞬，似乎在确认什么，然后又看向受伤的鸠老，眼神转冷。

“你就是掳走胡郎中的妖人？”年轻人开口，声音清越，但带着压抑的怒意和疲惫，“在下苏泽，受石村长所托，特来带胡郎中回去。阁下手段阴毒，以活人试药，天理难容！今日，便留在此地吧！”

胡郎中一听“受石村长所托”，眼泪差点飙出来！亲人啊！组织没有放弃我！村长派人来救我了！虽然这救兵看起来年纪轻轻，还受了伤，但能把那恐怖的老妖怪打飞进来，肯定是高手！他瞬间觉得这年轻人身上都在发光！

鸠老挣扎着站起身，抹去嘴角血迹，发出夜枭般的冷笑：“石破天？哼，他还没这个本事请动你‘云踪剑’苏泽！你是为墨家小子来的，还是……为你肩上那只‘寻宝貂’来的？”他目光阴森地扫过苏泽肩上那只银色小貂。

苏泽眼神微凝，没想到对方一眼就道破自己来历和灵宠根脚。他不再多言，长剑“锃”一声出鞘，剑身如一泓秋水，寒光凛冽。“既然知道，那便更留你不得！”

话音未落，苏泽身形如电，剑光点点，如流云骤雨，直刺鸠老周身大穴！他肩头那只银色小貂也“嗖”地一声窜出，化作一道银光，速度奇快无比，直扑鸠老面门，爪牙闪着寒光。

鸠老虽然受伤，但凶性不减，怪笑一声，枯瘦的手掌一翻，数点碧绿色的磷火凭空出现，带着阴冷的气息射向苏泽和银貂。同时，他宽大的斗篷一抖，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、带着腥甜和腐朽味道的灰黑色雾气弥漫开来，瞬间笼罩了大半个山洞，也将他自己和苏泽、银貂的身影淹没。

“小心！雾有毒！”苏泽急喝，剑光舞成一团，将射来的磷火击散，同时屏住呼吸，身形急退。那银貂也极为灵巧，在空中一个转折，避开磷火，但似乎对那灰黑雾气有些忌惮，吱吱叫着退回苏泽身边。

雾气浓重，视线受阻。胡郎中在角落看得心惊胆战，只见灰雾中剑光闪烁，劲气四溢，夹杂着鸠老的怪笑和苏泽的怒喝，还有那银貂急促的“吱吱”声。他死死捂住口鼻，生怕吸入一点毒雾。心里却为苏泽捏了把汗，这老妖怪果然邪门，还能放毒雾！

就在灰雾翻滚，战况激烈之际，异变再生！

洞口光线又是一暗，紧接着，三道矫健的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窜了进来！这三人皆身着紧身黑衣，黑巾蒙面，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，手中持着样式统一的短柄直刀，行动间默契十足，进来后毫不迟疑，两人挥刀直扑灰雾中隐约可见的鸠老身影，另一人则身形一转，如同鬼魅般掠向角落里的胡郎中！动作干脆利落，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！

胡郎中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！这又是哪路人马？看这打扮，不像好人啊！难道是那晚放冷箭的？他吓得魂飞魄散，手脚并用就想往更里面爬，可他本就瘫软无力，又能爬多快？

那黑衣人眨眼间已到近前，伸手就向胡郎中抓来，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冷光。胡郎中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、混合了汗味、尘土和一丝铁锈味的冰冷气息。

“救我！苏少侠！救命啊！”胡郎中发出杀猪般的惨叫。

灰雾中，苏泽也察觉到了第三方闯入，而且目标明确是胡郎中！他心中一惊，剑势一缓，厉喝道：“何方鼠辈！安敢抢人！”

鸠老却是怪笑连连：“嘿嘿，果然还有黄雀在后！小子，你的对头来了！”他巴不得局面更乱，趁机猛攻苏泽，同时身形向放着“九幽地髓”的石灶方向移动。

扑向胡郎中的黑衣人手已堪堪触碰到胡郎中的衣领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胡郎中也不知哪来的急智（或者说求生本能），面对黑衣人抓来的手，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——

他猛地深吸一口气，然后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对着近在咫尺的黑衣人蒙面巾上方、那双冰冷的眼睛，张大了嘴巴，哈出了一口……积蓄了数日、混合了“鼻涕汤”、“益气活血散”、“固本培元膏”、硫磺水、草药饼以及自身“本源气息”的、浓烈、醇厚、复杂、具有极强穿透力和杀伤力的——口气！

这口气，堪称胡郎中此生“气息”的巅峰之作！它不再是简单的臭，而是融合了酸、腐、腥、臊、苦、涩、焦、硫磺、草药、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什么东西在体内深度发酵后又经烈火煅烧过的、直冲天灵盖的、灵魂层面的“冲击”！

“噗——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