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,仿佛在那一刻被那泼洒出去的、深灰色、粘稠、冒着细小气泡的诡异液体,拖慢了脚步。
黑衣人老三那张蒙面巾上方、刚刚被胡郎中“生化口气”洗礼过、还带着红肿泪痕的眼睛,此刻瞪得溜圆,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那扑面而来的、散发着阴寒腥甜、令人心悸气息的“仙汤”。他脸上的表情,从惊愕,到难以置信,再到一丝面对未知危险的、本能的恐惧,最后定格为一种混合了恶心、愤怒和一丝荒谬的扭曲。
他想躲。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精锐,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。在胡郎中抓起玉碗的瞬间,他就已经下意识地向后仰身,试图避开这莫名其妙的液体攻击。
但,胡郎中这拼尽全力、毫无章法、纯粹是“泼妇打架式”的一泼,实在太过突然,角度也太过刁钻(或者说,太过随意)。而且,两人距离实在太近。
更重要的是,那碗“引煞汤”,它不是普通的水。它是鸠老口中采集“九幽至阴秽气”、历经百年沉淀、辅以秘法炼制的“九幽地髓”,哪怕只是刮下来米粒大小的一点,融入药汁,其特性也非同一般。
那液体在空中划过时,竟似带着一丝粘滞和吸附的诡异特性,仿佛有生命般,微微调整了轨迹,又或者,是黑衣人老三后仰时带起的气流,反而卷动了它。
于是,在苏泽惊骇、鸠老震怒、另外两个黑衣人惊疑、银貂“吱”地一声尖叫、以及胡郎中自己都没想到能泼中的目光中——
“噗嗤!”
那小半碗深灰色、粘稠、冰冷刺骨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“引煞汤”,结结实实,一点没浪费,全部、均匀、热情洋溢地,糊在了黑衣人老三的脸上,以及他因后仰而微微张开的嘴巴、和因惊愕而未来得及闭上的鼻孔上。
“呃——!”
黑衣人老三的闷哼被粘稠的液体堵回喉咙,变成了一种古怪的、仿佛被掐住脖子的“嗬嗬”声。他猛地向后踉跄两步,双手下意识地往脸上抹去,想要擦掉那令人极度不适的冰冷粘稠物。
但,手刚触碰到,异变陡生!
“嗤——!”
仿佛烧红的烙铁按在了潮湿的皮革上,一种轻微但令人牙酸的声响,从黑衣人老三的脸上传来。紧接着,是黑衣人老三陡然拔高的、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!
“啊——!!我的脸!眼睛!!”
只见他脸上蒙面的黑巾,以及黑巾下的皮肤,在接触到那深灰色液体的瞬间,竟然开始飞快地变黑、腐蚀、冒起缕缕带着恶臭的青烟!尤其是眼睛和口鼻处,那液体似乎找到了突破口,正疯狂地往里钻!
“老三!”另外两个与鸠老缠斗的黑衣人见状,目眦欲裂,其中一人舍了鸠老,就要扑过来救援。
“别碰他!”鸠老却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喝,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、惊悸与狂热的混合,“那是‘九幽地髓’所化的‘引煞汤’!沾之即腐,秽气侵体,无药可救!”
扑过来的黑衣人身形猛地一顿,骇然看向自己的同伴。
就这么片刻耽搁,黑衣人老三的惨状已经让人不忍直视。他脸上的黑巾和皮肤如同被泼了浓硫酸般迅速溃烂、消融,露出着溃烂的伤口向他脸部深处、眼眶、鼻腔、口腔侵蚀!他双手捂着脸,痛苦地在地上翻滚、抽搐,发出的惨叫已经变形,如同地狱中受刑的恶鬼。更诡异的是,他裸露的伤口处,并未流出太多鲜血,反而渗出一种暗红发黑、粘稠如浆、散发着浓烈腥臭的液体。
整个山洞,瞬间弥漫开一股比之前任何气味都要浓烈、都要令人作呕、都要深入灵魂的、混合了极致腐烂、阴冷、腥甜和绝望的恐怖气息。
苏泽脸色煞白,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将胡郎中更严密地挡在身后,握剑的手微微颤抖,显然也被这“引煞汤”的恐怖威力惊到了。他肩头的银貂更是“吱”的一声惊叫,浑身银毛炸起,缩到他颈后,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鸠老则死死盯着地上翻滚惨叫、脸上正被快速腐蚀的黑衣人老三,昏黄的眼眸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,嘴里飞快地喃喃自语:“腐蚀血肉,侵染骨髓,引动阴煞……果然是‘九幽地髓’!但此子体内驳杂之气与其混合,竟有如此变化……不对,这腐蚀速度,这秽气浓度……难道此子体质特殊,竟能略微‘催化’地髓之性?奇哉!怪哉!妙哉!”他似乎完全忘了眼前的危险和混战,陷入了某种狂热的探究状态。
而事件的始作俑者——胡郎中,此刻已经完全傻掉了。他保持着泼汤的姿势,张着大嘴,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,看着地上那惨不忍睹的黑衣人老三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我……我泼中了?
这……这汤……这么厉害?
沾上就烂脸?那、那刚才我差点喝了??
一连串的问号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开,随即而来的是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,和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、冰寒刺骨的恐惧!他刚才,居然想喝这东西?他居然还把它泼出去了?泼到人脸上,效果就这么……这么“立竿见影”?
胡郎中腿一软,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他低头看看自己那只刚刚握过玉碗、此刻还保持着泼洒姿势的、油腻腻、沾着些许溅出液体的胖手,头皮一阵发麻,仿佛那手上沾的不是什么汤药,而是来自地狱的岩浆!他拼命地在身上蹭着手,恨不得把皮蹭掉一层。
“老三!”与鸠老缠斗的另一个黑衣人,见同伴惨状,目眦欲裂,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,再也顾不得鸠老,挥刀就要冲向苏泽和胡郎中,显然是认为胡郎中这“偷袭”害了他兄弟,要拼命了。
鸠老却趁此机会,身形诡异一晃,摆脱了最后一个黑衣人的纠缠(那人正惊骇于老三的惨状,攻势稍缓),如同鬼魅般掠向放着“九幽地髓”黑盒的石灶方向!他的目标,始终是那盒珍贵的“地髓”!
苏泽也瞬间从震惊中回神,看到鸠老的动作,又见黑衣人含怒扑来,一咬牙,对胡郎中低喝一声:“跟紧我!”长剑一振,再次迎上扑来的黑衣人。他知道,此刻绝不能放鸠老拿到那黑盒子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同时,也必须护住胡郎中,这是石村长的嘱托,也是他此行的任务。
胡郎中这才如梦初醒,连滚爬爬地躲到苏泽身后,看着地上还在抽搐、但惨叫声已经微弱下去、脸上几乎被腐蚀出一个恐怖窟窿的黑衣人老三,又看看正扑向石灶的鸠老,再瞅瞅正与苏泽战作一团、刀刀狠辣的黑衣人,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,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只是一个想活命、有点贪心、有点怂的胖子,怎么就卷进这种神仙打架、动辄烂脸蚀骨的恐怖场面里了?
“拦住他!”与苏泽交战的黑衣人急声对同伴喊道。那个原本被鸠老摆脱、正因老三惨状而心神剧震的黑衣人也反应过来,怒吼一声,与同伴一起,弃了鸠老(他们此刻更恨胡郎中和苏泽),双刀齐出,攻向苏泽,势要将这碍事的剑客和那该死的胖子剁成肉泥!
苏泽压力陡增。他本就有伤在身,此刻面对两个含怒出手、配合默契的黑衣人精锐,顿时左支右绌,险象环生。他肩头的银貂焦急地“吱吱”叫着,不时飞扑偷袭,牵制敌人,但也无法扭转战局。
鸠老则已趁机冲到石灶旁,一把抓起了那个装着“九幽地髓”的黑盒子,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狞笑。他看了一眼混乱的战局,又瞥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、脸部已成恐怖窟窿的黑衣人老三,昏黄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犹豫。他似乎很想留下来收集“试验数据”,但显然,眼下局面已失控。
“哼!小子,还有你们这些鼠辈,今日之事,老夫记下了!”鸠老沙哑地丢下一句,将黑盒子小心塞入怀中,身形一晃,便欲向洞口掠去。他竟是打着趁乱带走“地髓”、放弃胡郎中这个“试验品”的主意!显然,在他心中,“九幽地髓”的价值,暂时超过了胡郎中这个“有趣但不确定”的药人。
眼看鸠老就要脱身,而苏泽在两名黑衣人围攻下已岌岌可危,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,鲜血染红了天青色的劲装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嗖!嗖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