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河渡口外三十里,枯林深处,死寂无声。
林啸天盘坐于一块自地面拔地而起、倒悬于半空的浮石之上,周身气息几近于无,仿佛与这片死地融为一体。
他的双眸紧闭,面容却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。
心狱,那座囚禁着无数秘辛与力量的识海牢笼,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疯狂运转,试图镇压一道愈发清晰、愈发疯狂的低语。
那声音不似一人,更像是亿万冤魂在用同一种音调齐声泣诉,每一个音节都化作尖锐的钢针,狠狠扎进他的神魂深处:“归墟引动,逆胎当诛!”
“呃啊!”
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自齿缝间挤出,他额角青筋如虬龙般根根暴起。
左手死死攥着那柄断裂的残剑“裁决”,剑身残存的锋锐轻易划破了他的掌心。
他恍若未觉,任由殷红的心头血滴落,以指为笔,在身下的浮石表面飞快勾勒出一幅繁复诡异的命图。
这命图,正是他从影蜕童那破碎的残影记忆中强行还原而出,万千丝线交织,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中央原点——葬诏渊!
就在他神魂即将被那戮仙低语彻底撕裂的刹那,一道带着淡淡幽香的身影悄然靠近。
唐九娘手中托着一枚通体漆黑、却泛着诡异幽光的蛊卵,神色凝重地递了过来:“这是‘梦断蛊’,以蜃楼精魄与往生花粉炼制,吞下后可暂时隔绝一切心神层面的窥探。但……它压不住你体内那股东西太久,最多给你争取三个时辰的清醒。”
林啸天艰难地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,冲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,没有丝毫犹豫,一把抓过蛊卵,直接吞入腹中。
蛊卵入喉即化,一股冰冷至极的寒流瞬间席卷整个识海。
那如亿万冤魂齐诵的恐怖低语,仿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彻底冻结,识海内风雪骤停,世界终于归于一片死寂。
这短暂的宁静,珍贵得令人窒息。
然而,安宁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。
轰!
远处南岭方向,一道猩红的火光陡然冲天而起,将半边夜幕都映照得如同白昼。
唐九娘脸色一变,迅速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兽骨磨成的镜子,灵力催动间,骨镜表面水波般荡漾,清晰地映出了一幅画面。
画面之中,是一片被夷为平地的废墟。
命无归一袭青衫,负手立于最高的断壁之上,他的头顶,那顶象征着命格审判者的青铜命冠正缓缓旋转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。
他的手中,赫然握着一截被烧得焦黑的狐尾毛,正是小狸化为人形时,曾无意间脱落的残骸!
只见命无归缓缓闭上双目,指尖在狐尾毛上轻轻捻动,似乎在推演着什么天机。
片刻后,他嘴角勾起一抹漠然的弧度,用一种仿佛在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轻声道:“非命者,藏于三十七劫之外……召判影,巡影,焚其替身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后的虚空无声地裂开九道漆黑的缝隙。
九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无形黑影自裂隙中一闪而出,没有发出任何声息,却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,呈扇形向四面八方疾掠而去!
看到这一幕,刚刚获得片刻喘息的林啸天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!
他猛然睁开双眼,眼中血丝尽褪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了然。
“他们在找‘另一个我’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,“不是替身,是容器。”
在这一刻,所有的谜团豁然开朗。
他终于明白,为何自己能够承载戮仙残魄而不死,为何心狱能够囚禁那石心碎片。
因为他的命格,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从那禁忌之地“葬诏渊”中逃出的、被命格殿判定为需要销毁的“失败品”!
他并非被选中,而是生来就是为了容纳这份禁忌力量而存在的容器!
当夜,疲惫至极的林啸天再度入梦。
这一次,神秘的梦渡客没有出现。
取而代之的,是他童年时生活过的院落。
那架老旧的秋千在无风的夜里自顾自地晃动着,发出“吱呀、吱呀”的声响,每一次摇荡,粗糙的麻绳上都会滴落一滴鲜血。
他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,低头看向秋千的木板。
在木板的底部,竟用利器刻着一行娟秀却怨毒的小字:“死过一次的人,不该再活。”
字迹他认得,那是小狸的笔迹!
心神剧震的瞬间,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秋千上方一跃而下。
那人穿着一袭宽大的黑袍,兜帽下露出的半张脸,竟与他自己一模一样!
更让他亡魂皆冒的是,对方手中握着的,是完整无缺、剑身流淌着紫色雷光的“裁决剑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