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圆圈里,脚底的石面被磨得光滑,边缘有细微的裂纹。磷火在墙角烧着,光晕微弱,照在空缺的牌位上,那块乌木槽像一张没有舌头的嘴。右手还握着黑金古刀的刀柄,指节发紧,掌心有些潮。
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门后的东西要灭世,我们得先灭了它。”
是张雪刃说的。不是现在,也不是在这间密室里。是在冰湖边上,风刮得人脸生疼的时候。她站在裂开的冰缝前,短匕首转了三圈,插回腰间,语气像在说今天该吃咸菜还是酱菜。可那句话落下来,比刀还沉。
我一直记得。
那时我没回应。我只是看着冰下扭曲的青铜纹路,想着“门”到底是什么。守门人的职责是封印它,灰袍人想打开它,族老们怕它,盗团想卖它。可没人问过——如果它真能灭世,那为什么还要留着?
现在我想通了。
我不是为了守它而生的。我是为了毁它而活下来的。
血脉里的东西开始动。不是发烫,也不是预警,是一种更深处的牵扯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里翻身,轻轻撞了一下骨头。脖颈处的麒麟纹微微搏动,和心跳同步。我没有去摸它。我知道它在回应什么——不是命令,不是宿命,是我自己的决定。
右手指节又收紧了一分。刀柄上的纹路硌进皮肉,有一点钝痛。这把刀从没真正属于过我。它是张家的器,是守门体的象征,是仪式的一部分。每次出鞘,都是执行某个早已写好的流程。斩尸煞、破幻阵、断阴脉……我都做过。可这一次,我不想再按别人的规矩来了。
我要知道“门”是什么。
不是族老口中的禁忌,不是画像背后的预言,不是空牌位底下刻着的名字。我要亲眼看见它的构造,摸到它的材质,听清它发出的声音。如果它真是个灾祸,那就由我来判断该怎么处置。杀、封、毁,都该由我定。
而不是由谁来安排。
左脚动了一下,踩实地面。身体依旧站直,肩膀没有松,也没有绷。呼吸变深了些,吸气时胸腔扩张,呼气时腹部下沉。这是我在长白山学的第一件事——控制气息,才能控制杀意。可现在我不需要压抑什么。杀意本来就该存在。它是工具,不是耻辱。
记忆又翻上来一点。
血池边,我醒来时喉咙发烫,族老把我扶起,没人说话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觉醒仪式。纯血双生,一生一祭。守门体存,开门体诛。我活下来了,所以我是“守”。可如果那天被扔进去的是另一个呢?如果活下来的是张怀礼,死的是我呢?
他会不会也站在这里,问同样的问题?
我不会替他回答。但我可以替自己选一次。
右手缓缓抬起,五指完全包住刀柄。这一握,不再是习惯性地确认武器在不在。这是我第一次把它当成自己的东西。不是张家的传承,不是血脉的义务,就是一把刀。我能用它砍开青铜门,也能用它劈碎那些所谓的命运。
密室还是安静的。
铁门闭着,磷火没灭,残卷堆在角落,族谱图挂在墙上。一切都没变。可我知道,我已经不一样了。
我不再是那个只会执行命令的守门人。
我是张起灵。
我出生,我活着,我选择。
外面会有灰袍人,有尸煞,有埋伏的死士。他们都在等我走进下一个局。可这次,我不按他们的路线走了。我要去找“门”的源头,找初代守门人为什么要分割双生子,找那扇青铜门究竟是谁建的,关的又到底是什么。
如果答案是错的,那就毁掉它。
如果规则是假的,那就撕了它。
如果我也是棋子,那就连我自己一起砸碎。
双脚仍站在圆圈内。位置没变,方向没改。可我的意识已经越过了这堵墙,落在更远的地方。长白山的地宫、漠北的遗址、东海的海眼……所有“门”址都会成为线索。我不急。我可以一个个走过去,一把刀劈开一条路。
张雪刃说过,我们得先灭了它。
她说“我们”。
那时候我以为只是结盟。现在我才明白,她是把我当成了能做选择的人。不是守门体,不是罪子,不是替代品。就是一个能站在她身边,一起动手的人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刀柄。
银线缠绕的部分有些磨损,是这些年握出来的痕迹。这把刀陪我杀了很多人,也救过几个人。接下来,它要陪我去杀一个更大的东西。
门外不知道有没有人守着。
也许张怀礼留了后手,也许族老们派了人监视。我不关心。只要他们不挡路,我不会主动出手。但如果他们拦我——
我不会再收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