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

西陲边境，黄沙漫天。

一辆风尘仆仆的越野车在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的沙尘暴中艰难前行，车窗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黄沙。冷月凝紧握方向盘，眉头紧锁地盯着前方几乎看不见的路。

“这鬼天气。”唐紫尘在后座抱怨道，她用手帕捂着口鼻，即便如此还是被呛得咳嗽了两声，“按照地图，白帝城应该就在这附近，可这沙尘暴完全看不清方向。”

张天佑坐在副驾驶座上，手里拿着战术平板。屏幕上的卫星地图因为沙尘干扰变得断断续续，GPS信号也时有时无。

“叶琳之前提醒过，说白帝城周边气候恶劣，常有沙尘暴。”他调整了一下平板的信号接收器，“但她没说会恶劣到这种程度。这沙尘暴来得太突然了，像是...”

“像是有意为之？”冷月凝接过话头，眼中闪过锐利的光。

张天佑没有回答，但他心中确实有这个疑虑。三天前他们离开临渊时，天气虽然转冷但还算晴朗。进入西部边境后，天气就变得越来越怪异，今天这场沙尘暴更是毫无征兆地突然降临。

越野车又前行了约莫十分钟，发动机忽然发出不正常的轰鸣声。

“不好。”冷月凝脸色微变，迅速将车靠向路边，“发动机进沙了。”

三人下车检查。果然，越野车的进气口已经被黄沙堵塞了大半，发动机温度过高，随时可能熄火。

“这附近有没有能避风的地方？”唐紫尘环顾四周，但目之所及除了漫天黄沙，就只有几株在风中摇晃的枯草。

张天佑打开战术平板，虽然信号很差，但离线地图还能用。他放大周边区域，仔细寻找：“往东三公里左右，有个标记为‘驼铃镇’的地方。看地图标注，是个小型补给点。”

“三公里...步行的话至少要四十分钟。”冷月凝评估道，“而且是在这种沙尘暴里。”

“总比困在这里强。”唐紫尘已经开始从后备箱取出行李，“车必须等沙尘暴停了才能修，我们先去镇上找地方落脚。”

三人背上必要的装备，用围巾裹住口鼻，徒步向驼铃镇方向前进。

风沙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。张天佑运转《太初导引术》，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内息护罩，这才勉强能睁开眼睛看清前路。冷月凝的《冰心诀》本就有调节体温之效，此刻在高温风沙中反而显出优势，她步履相对从容。唐紫尘则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一颗药丸含在口中，脸色才好了些。

“紫尘，你那是什么药？”张天佑注意到她的动作。

“清心避瘴丸。”唐紫尘含糊地说，“唐门秘方，能防尘肺。这地方风沙里杂质很多，长时间吸入会损伤肺部。”

她说着又取出两颗递给张天佑和冷月凝：“含在舌下，慢慢化开。”

张天佑依言含住药丸，一股清凉之意从喉间散开，呼吸顿时顺畅了许多。冷月凝也接过服下，朝唐紫尘微微颔首致谢。

走了约莫半小时，前方终于出现了建筑物的轮廓。

那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，围成一个不规则的院落。院子门口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木牌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“驼铃客栈”。木牌在风中摇晃，发出吱呀的响声。
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张天佑松了口气。

三人加快脚步走进客栈院子。院子里停着几辆破旧的摩托车和一辆皮卡，皮卡的车斗里堆满了麻袋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。

客栈的门虚掩着，张天佑推门进去，一股混合着羊肉膻味、烟草味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
屋内光线昏暗，只有几盏油灯在摇曳。柜台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，皮肤黝黑粗糙，正低头擦着一个铜壶。听到开门声，他抬起头，眼神警惕地打量三人。

“住店？”汉子声音沙哑，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。

“三间房。”张天佑上前，“另外，我们的车坏在三公里外的路边，等沙尘暴停了需要找人来修。”

汉子放下铜壶，从柜台下拿出一本泛黄的登记簿：“身份证。”

冷月凝和唐紫尘对视一眼。这种偏远地方，居然还要登记身份证？

张天佑从背包里取出三张证件递过去——这是临行前苏瑾萱准备的，用的是化名和假身份。

汉子接过证件，对着油灯仔细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慢吞吞地登记。登记完，他收了钱，从墙上取下三把系着木牌的钥匙。

“二楼，最里面三间。”他把钥匙扔在柜台上，“热水每天下午五点供应一小时。晚饭六点，过时不候。”

“多谢。”张天佑拿起钥匙，正要上楼，忽然想起什么，“老板，请问这里离白帝城还有多远？”

听到“白帝城”三个字，汉子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。他重新抬起头，眼神变得更加警惕：“你们去白帝城做什么？”

“考古调研。”张天佑早就想好了说辞，“我们是大学的研究团队，来考察古遗址。”

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咧嘴笑了，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：“年轻人，我劝你们别去。那地方邪门得很，这些年进去的人，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。”

“我们只是做学术研究...”唐紫尘试图解释。

“学术？”汉子打断她，笑容变得有些诡异，“上个月也来了一队说是做学术的，装备比你们还专业。结果呢？进去七天，出来的时候只剩两个人，还疯了。”

他凑近些，压低声音：“听我一句劝，沙尘暴停了就原路返回。白帝城那地方，不是你们这些城里人能去的。”

说完，他不再理会三人，重新拿起铜壶擦拭起来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。

张天佑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，没再多问，转身上了二楼。

楼梯是木质的，踩上去嘎吱作响。二楼走廊很窄，墙壁上糊着已经发黄的报纸。他们找到自己的房间，发现条件比想象中还差——每间房只有一张硬板床、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，窗户的玻璃裂了几道缝，用胶带粘着。

“至少能避风。”唐紫尘苦中作乐地说。

张天佑选了中间的房间，冷月凝在左，唐紫尘在右。这样安排，万一有什么情况可以互相照应。

安顿好后，三人聚在张天佑的房间里。窗外风沙依然呼啸，但屋里相对安静了些。

“那个老板说的话，你们怎么看？”张天佑低声问。

“半真半假。”冷月凝分析道，“他确实想劝退我们，但理由未必全是关心。我注意到我们提到白帝城时，他的第一反应是警惕而不是惊讶——说明近期不止一拨人去那里，他已经见怪不怪了。”

唐紫尘点头：“而且他提到上个月那队人的时候，语气很确定。要么是他亲眼所见，要么是消息传得很广。如果是后者，说明白帝城附近有完整的信息网络。”

张天佑拿出战术平板，尝试连接信号。沙尘暴导致信号极差，断断续续地连上了几秒，收到了一条叶琳发来的加密信息。

信息很短：“已至外围。沙蝎帮活跃，小心。天气异常，疑人为。保持静默，等指令。”

“叶琳他们也到了。”张天佑把平板递给两人看，“她说天气异常可能人为，这和我们的猜测一致。还有这个‘沙蝎帮’...”

“应该就是老板忌惮的当地势力。”冷月凝道，“西陲边境这种三不管地带，往往有地头蛇盘踞。他们熟悉地形，手段狠辣，比暗殿更难对付。”

正说着，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
三人立刻噤声，侧耳倾听。只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进了客栈，接着是那个老板谄媚的声音：“蝎爷，您怎么来了？快请坐，快请坐！”

“少废话。”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，“听说今天来了三个外地人？”

“是...是有三个，说是做考古研究的...”

“人在哪？”

“在楼上...蝎爷，他们就是普通学者，您看...”

“普通学者会在这个季节来白帝城？”那个叫“蝎爷”的人冷笑，“老子上去看看。”

脚步声向楼梯逼近。

张天佑三人对视一眼，迅速做出反应。冷月凝闪身到门后，手握短刀柄；唐紫尘从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纸包，里面是速效迷药；张天佑则坐到桌边，摊开一本临行前准备的考古学书籍，装作认真阅读的样子。

敲门声响起，不轻不重，但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
“请进。”张天佑平静地说。

门被推开，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汉子走了进来。他约莫四十岁，左脸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，穿着脏兮兮的皮夹克，眼神凶狠如鹰。

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粗野的年轻人，三人堵在门口，将房间内的情景尽收眼底。

“你们就是来做考古的？”光头汉子——应该就是“蝎爷”——眯着眼睛打量张天佑，又扫了眼冷月凝和唐紫尘。

“是的。”张天佑合上书，站起身，礼貌但疏离地点头，“我是张远，这两位是我的同事。请问您是？”

“别人都叫我蝎爷。”光头汉子大咧咧地走进房间，也不等人请，就一屁股坐在唯一的椅子上，“这方圆百里，都归我管。你们来我的地盘，打过招呼了吗？”

冷月凝眼中寒光一闪，但被张天佑用眼神制止。

“抱歉，我们不知道这里的规矩。”张天佑态度诚恳，“我们是临渊大学历史系的，这次来是为了做白帝城遗址的调研。如果有什么需要办理的手续，我们愿意配合。”

“临渊大学？”蝎爷摸了摸光头，似笑非笑，“证明呢？”

张天佑从背包里取出那份伪造的调研公函和证件。蝎爷接过去，装模作样地翻了翻——但张天佑看得出，他根本不在意内容，只是在观察三人的反应。

“调研啊...”蝎爷把文件扔回桌上，“白帝城那地方危险得很，你们这些读书人还是别去送死的好。这样吧，交五千块保护费，我派两个人护送你们回临渊，怎么样？”

这话说得客气，实则是赤裸裸的敲诈。

唐紫尘忍不住开口：“我们有自己的行程安排，不劳费心。”

蝎爷的目光转向她，上下打量一番，忽然笑了：“小姑娘脾气挺大。不过你们要真想进白帝城，没我的同意可不行。那地方...”他压低声音，“闹鬼。”

“我们是唯物主义者，不信这些。”张天佑平静地说，“不过既然蝎爷这么说了，我们会慎重考虑。这样吧，等沙尘暴停了，我们再商量行程。”

蝎爷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站起身：“行，给你们一晚上时间考虑。明天早上我再来，希望到时候你们已经想明白了。”

他带着两个手下离开，脚步声渐远。

门关上后，冷月凝立刻到窗边，透过裂缝观察楼下。只见蝎爷三人出了客栈，骑上摩托车，很快消失在风沙中。

“他们走了。”她回身道，“但肯定留了眼线。这个客栈老板，多半也是他们的人。”

唐紫尘皱眉：“一开口就要五千，胃口不小。而且他明显不是真要钱，是在试探我们。”

“没错。”张天佑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昏黄的天色，“如果他真想敲诈，会直接开价不会给选择。他说‘派人护送回临渊’，其实是在试探我们会不会坚持去白帝城。”

冷月凝沉吟：“看来白帝城确实有问题，而且沙蝎帮在阻止外人进入。叶琳提醒我们要小心这个帮派，说明他们可能已经和暗殿有了勾结，或者...他们本身就是暗殿的外围势力。”

天色渐暗，风沙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。客栈老板送来了晚饭——三碗羊肉汤面，几块干馕。面汤浑浊，羊肉有股怪味，但三人还是勉强吃了些。在这种地方，保存体力最重要。

饭后，张天佑再次尝试联系叶琳，这次信号终于稳定了些。

视频接通，叶琳的脸出现在屏幕上，背景是一个帐篷内部，能看到各种电子设备。

“姐夫！你们终于连上了！”叶琳看上去有些疲惫，但眼睛很亮，“我这边已经建立临时指挥所，影豹和阿木在外围警戒。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？”

张天佑把遇到沙蝎帮的事简单说了。

叶琳表情严肃：“沙蝎帮是当地最大的地头蛇，首领就叫蝎爷，真名不详。根据我查到的资料，这个帮派控制着白帝城周边的所有通道，凡是想要进山的，都必须经过他们同意——要么交钱，要么有他们的人‘陪同’。”

“陪同是监视的意思吧。”冷月凝说。

“没错。”叶琳点头，“而且更奇怪的是，沙蝎帮似乎有意在阻止外人深入白帝城。去年有两支专业的探险队，都因为沙蝎帮的阻挠没能进去。但如果是盗墓贼或者文物贩子，他们反而会放行，只是要抽成。”

张天佑心中一动：“也就是说，他们不是在保护遗址，而是在筛选进入者？”
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叶琳调出一份资料，“我黑进了当地警局的旧档案，发现过去五年里，白帝城周边失踪了至少三十七人。这些人身份各异，有游客、学者、探险家...但共同点是，他们都对白帝城表现出浓厚兴趣，而且都拒绝向沙蝎帮交‘保护费’。”

唐紫尘倒吸一口凉气：“三十七人失踪？当地警方不管吗？”

“这里是边境，三不管地带。”叶琳苦笑，“而且失踪案都处理得很‘干净’，没有尸体，没有证据。警方也查过几次，但每次调查都会遇到各种‘意外’，最后不了了之。”

冷月凝问：“沙蝎帮和暗殿有没有联系？”

“这就是最可疑的地方。”叶琳压低声音，“我追踪了沙蝎帮几个头目的银行账户，发现他们有大笔不明来源的资金流入。汇款方是海外空壳公司，但资金最终流向...和之前暗殿的几个掩护企业重合。”

张天佑神色凝重：“所以沙蝎帮很可能已经被暗殿收买，或者根本就是暗殿培植的本地势力。他们的任务就是控制白帝城，阻止外人接近白虎钥。”

“不仅如此。”叶琳补充道，“我还监听到沙蝎帮的内部通讯，他们提到最近有一批‘贵客’要来，让所有人都打起精神。我怀疑，暗殿的主力可能已经到附近了。”

通讯结束前，叶琳又提醒：“对了，天气预报显示这场沙尘暴会持续到明天中午。但我觉得不太对劲——气象数据有被篡改的痕迹。你们要小心，沙尘暴可能会提前结束，也可能...会变得更糟。”

结束通话，房间内陷入沉默。

窗外风声凄厉，像是无数野兽在咆哮。

“如果沙蝎帮真是暗殿的人，那我们现在等于自投罗网。”唐紫尘低声说，“客栈老板肯定是眼线，蝎爷明天早上再来，恐怕就没今天这么‘客气’了。”

冷月凝看向张天佑：“你有什么计划？”

张天佑走到窗边，手指轻轻划过玻璃上的裂缝：“我们不能等到明天。必须在今晚就离开。”

“可是沙尘暴还没停...”唐紫尘望向窗外，外面一片昏黄，什么都看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