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四,清晨。平津王府主院静得骇人,连扫雪的仆役都放轻了手脚。
内室帘幕低垂,浓重的药味混着熏香,也压不住那股子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。
裴若舒靠坐在床头,脸色比昨日更白几分,唇上没什么血色,唯有一双眼还清亮。
她左手腕上搭着条素绸帕子,太医院院正陈太医正凝神诊脉,眉头锁得死紧。
旁边还站着个穿靛蓝布衣、头缠彩巾的老妪,是玄影连夜从苗疆请来的蛊师龙婆,此刻正用一根乌黑的细针,小心挑着裴若舒右手食指指尖渗出的血珠,凑到鼻尖闻了又闻。
晏寒征立在床尾,玄甲未卸,重剑杵地,整个人像尊凝固的煞神,目光死死锁在裴若舒脸上,一眨不眨。
良久,陈太医收手,起身对晏寒征躬身,声音发涩:“王爷,王妃脉象……确有异常。乍看是劳损虚弱之症,可细探之下,脉来沉涩,时急时缓,尤其关脉处有游丝般的阻滞,像是……像是外邪侵扰,又非普通风寒暑湿。”
“说清楚!”晏寒征声音嘶哑。
“下官行医四十载,此等脉象只在古医书中见过描述,谓之‘蛊脉’。”陈太医冷汗涔涔,“但蛊术诡秘,下官实在不敢妄断……”
晏寒征目光转向龙婆。老蛊师将沾血的针尖在烛火上烧了烧,针尖泛起诡异的暗金色。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哑声道:“是蛊。还是最阴毒的那种‘血噬蛊’。”
“何解?”
“此蛊以饲主心头血养成,下蛊时需将蛊卵混入饲主鲜血,沾肤即入。中蛊者初时无异状,三日内,蛊虫随血行游走全身,最后盘踞心脉。七日后发作,症状如重症伤寒,高热、呕血、皮肤现紫斑,但寻常医药无效,因那是蛊虫在啃噬心脉。最多十日必死。”龙婆顿了顿,“且此蛊有一桩最毒处,母蛊与子蛊共生,饲主可凭母蛊感应子蛊所在。王妃若死,饲主手中的母蛊也会死,但饲主不会有事。这是同归于尽的狠招,通常只有深仇大恨之人会用。”
“解药。”晏寒征只吐出两字,眼底血红。
龙婆摇头:“无解。至少老身不知解法。此蛊炼制极难,饲主需以自身精血喂养蛊虫三年,其间不能沾荤腥、不能近女色、不能动杀念,方能养成。养成之日,饲主折寿十年。这般代价炼出的蛊,本就是绝路。”
室内死寂。豆蔻“噗通”跪倒,捂嘴痛哭。晏寒征身形晃了晃,扶住床柱才站稳,手背青筋暴起,几乎捏碎木头。
“王爷……”裴若舒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奇异地稳,“龙婆婆,这蛊发作前,可有征兆?”
龙婆看她一眼,似有些讶异她的镇定:“有。先是畏寒,即便裹着厚裘也觉冷;继而食欲不振,见油腻则呕;第三日起,夜间会莫名心悸,多梦;第五日,指尖、耳垂等末梢处会出现针尖大的红点,那是蛊虫栖息的痕迹。到第七日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。
裴若舒垂眸,心中默算。
昨日遇刺是腊月二十三,今日二十四,是第二日。
按龙婆所说,她该有畏寒、食欲不振的症状。
可她除了晨起时那阵眩晕和隐隐的恶心,并无特别畏寒,早膳还用了半碗粥。
难道……她下意识抚上小腹。那里依旧平坦,但月事已迟了半月。
原本以为是江南奔波、回京后又劳心劳力所致,可若加上这蛊毒的症状……
一个惊人的念头闪过脑海。
她猛地抬眼:“龙婆婆,若中蛊者怀有身孕,会如何?”
满室皆惊!晏寒征瞳孔骤缩,箭步冲到床前:“你说什么?!”
陈太医也骇然:“王妃您……”
裴若舒没答,只盯着龙婆。老蛊师怔了怔,神色古怪起来:“怀有身孕?这老身倒未见过这般情形。但蛊虫嗜血,尤其喜食活物精血。若真有孕,胎儿精血旺盛,或许会吸引蛊虫,延缓其游向心脉?”
是丁。裴若舒心下了然。
她今晨的眩晕恶心,不全是蛊毒,更有可能是孕早期的反应。
而正因为腹中有了个小生命,那“血噬蛊”的蛊虫被胎儿吸引,行动慢了,所以她症状不明显。
可这并非好事。
蛊虫盘踞胎儿周围,一旦发作,啃噬的就不止是她的心脉,更是那个未成形的孩子!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冰封的决绝:“陈太医,烦请您再为我诊一次脉,仔细些。”
陈太医颤手搭上。
这次诊得极久,换了左右手,额上汗出如浆。她心中惶然,满是担心。
半晌,他猛地跪倒,声音发颤:“王爷!王妃她似是滑脉!只是脉象极弱,又被蛊毒干扰,下官方才竟未察觉!只是这脉象凶险,时有时无,恐是蛊毒已侵及胞宫,胎儿怕是难保啊!”
“砰!”晏寒征一拳砸在床柱上,碗口粗的柱子应声裂开一道缝。他们怎么敢!
晏寒征的怒意直顶头顶。他双眼赤红,像被困的野兽,死死盯着裴若舒平坦的小腹,又看向她苍白却平静的脸,喉结剧烈滚动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有孕。他和她的孩子。是惊喜,也是危机!
在他们最荣耀也最危险的时刻,悄然来临。
可同时来的,还有索命的蛊毒。
“王爷,”裴若舒伸手,握住他紧攥的拳头,指尖冰凉,却稳,“别急。还有五日,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“时间?!”晏寒征低吼,声音破碎,“那毒妇是要你的命!要我们孩子的命!我……”他忽然转身,对玄影嘶声道,“传令!封锁九门!全城搜捕!挖地三尺也要把叶清菡给我找出来!我要把她剁碎了喂狗!”
“王爷不可!”裴若舒急道,牵动气息,咳了几声,“叶清菡既下此毒手,必已想好退路。此时封城搜捕,只会打草惊蛇。况且她既敢用同归于尽的蛊,手中必有母蛊。若逼急了她,她催动母蛊,蛊虫发作加速,我们便真无回旋余地了。”
“那你要我如何?!”晏寒征猛地回头,眼底是滔天的痛怒,“眼睁睁看着你和孩子……”
晏寒征的痛苦让她的心也跟着微微发颤!孩子……
“去找饲主。”龙婆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血噬蛊的母蛊,需饲养在活物体内,通常是饲主自身。但此蛊阴毒,饲主自身也需定期服用解药压制反噬。若能找到饲主,逼她交出解药,或可一试。”
“饲主是叶清菡?”
“未必。”龙婆摇头,“养蛊之人,未必是下蛊之人。但饲主与蛊虫心血相连,必在百里之内,且下蛊后七日不能远离,否则母蛊失控,饲主亦会遭反噬。所以,那人……应该还在京城。”
晏寒征眼中寒光暴涨:“玄影!听到没?饲主在京城!给我查!所有近期入京的、懂医理药理的、行踪诡秘的,尤其是与苗疆有关的人,一个不漏!”
“是!”
“还有,”裴若舒补充,“查二皇子、三皇子府近日有无异常动静,尤其是请了哪些‘高人’。”
玄影领命而去。陈太医和龙婆也退下开方配药。内室只剩夫妻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