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寒征在床边坐下,握住裴若舒的手,将脸埋进她掌心。
裴若舒感觉到掌心一点湿热,他在发抖。
这个刀山火海闯过来、尸山血海蹚过来的男人,在发抖。
“若舒……”他声音闷在她掌心里,哑得不成调,“我不能再失去你。我们的孩子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裴若舒用另一只手轻抚他发顶,像安抚受惊的猛兽,“王爷信我。我能从鬼门关回来一次,就能回来第二次。我们的孩子也会好好的。”
她语气平静,可只有自己知道,心底那根弦绷得有多紧。
五日。她只有五日时间,要在茫茫京城找到一个隐藏极深的饲主,拿到解药,还要保住腹中这个脆弱的小生命。
“王爷,”她忽然道,“今日起,我‘病重’的消息,可以透出去了。”
晏寒征抬头,赤红的眼盯着她。
“叶清菡下蛊,是为了看我痛苦而死。若她知道我‘病重’,定会忍不住来打探,甚至来看我的惨状。”裴若舒眸光幽深,“我们设个局,请君入瓮。”
“不行!”晏寒征断然拒绝,“你如今身子……”
“正因如此,才要速战速决。”裴若舒握住他的手,一字一顿,“王爷,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蛊毒不解,我迟早是个死。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拼死一搏。何况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我们的孩子,等不起。”
晏寒征死死看着她,许久,猛地将她拥入怀中,力道大得像要揉碎她。“裴若舒你若有事,我让整个京城陪葬。”
“好。”裴若舒靠在他肩头,闭上眼,“那王爷更要好好活着,替我……报仇。”
窗外,天色又阴了。
雪粒子打在窗棂上,簌簌作响,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,正从四面八方,悄然围拢。
当日下午,平津王府传出消息:护国夫人裴氏昨日入宫请安归来,感染风寒,突发急症,呕血不止,太医院院正已入府诊治,病情凶险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瞬间传遍京城。
有人唏嘘,有人暗喜,更有人暗中串联,蠢蠢欲动。
三皇子府,密室。
宇文珏听着心腹禀报,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:“病重?真是天助我也。去,让赵文焕那边加紧动作,趁晏寒征心思大乱,把庐州的尾巴收拾干净。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让我们的人,想办法探探平津王府的虚实。裴若舒这病,来得太巧了。”
“殿下怀疑有诈?”
“晏寒征那夫人,诡计多端,不可不防。”宇文珏把玩着手中那枚龙佩,“但若她真中了蛊……那便是老天都在帮本王。”
同一时间,城西那处小院。
灰袍人将一张纸条递给面前的人。
那人穿着粗布衣裳,面容平庸,是街上最常见的挑夫模样,唯有一双眼,沉静得不合年纪。
“平津王妃病重,疑是蛊发。三皇子欲探虚实,你趁乱混入王府,确认她是否真中了‘血噬蛊’。若是……”灰袍人声音无波,“催动母蛊,让她三日内毙命。”
挑夫正是易容后的叶清菡,接过纸条,扫了一眼,在烛火上烧了。“若她没中蛊呢?”
“那便是陷阱。”灰袍人道,“你不必现身,立刻撤离。主子另有安排。”
叶清菡点头,眼中闪过怨毒的快意。
裴若舒,你终于要死了。
等你死了,晏寒征会痛不欲生吧?
到时候,我再慢慢收拾他。
她摸了摸怀中那个温热的瓷瓶,里面是母蛊,此刻正焦躁地蠕动。
快了,就快了。
腊月二十五,雪后初晴。
平津王府外车马稀少,门庭冷落。
府内却一片肃杀,暗哨比平日多了三倍。
裴若舒“病重”躺在内院,实际已悄悄移到了更隐蔽的暖阁。
她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清明,正对着几样药材出神。
“小姐,”豆蔻红着眼进来,“药煎好了,龙婆婆让您趁热服。”
是吊命的药,也是安胎的药。
裴若舒接过,一饮而尽,苦得蹙眉。
她抚着小腹,那里依旧平静,可她知道,有个小生命正在艰难地挣扎求生。
“豆蔻,”她轻声道,“去把我那本《蛊毒杂记》拿来。还有,让沈毅去查查,京城近日可有苗疆来的商队,或者懂蛊术的游方郎中。”
“是。”豆蔻应下,走了两步又回头,哽咽道,“小姐,您一定要好好的。小世子还等着见您呢。”
裴若舒笑了笑,没说话。
等豆蔻退下,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入,带着雪后清冽的气息。
远处屋檐上,几只寒鸦缩着脖子,黑豆似的眼珠警惕地转动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而她,已执棋在手。
这一局,赌的是命,是孩子的命,是晏寒征的命,也是这风雨飘摇的江山。
执子无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