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下意识捋了一下鬓角头发。
塑料蝴蝶发卡歪得更厉害了。
这个欲盖弥彰的动作,再次清晰露出了颈侧斜下方——
那道狰狞的、蝶翼状的暗红色灼疤。
空气凝滞。
陆凛冬的呼吸停顿了一瞬。
“蝴蝶!”
一声清稚尖利、几乎冲破耳膜的呼喊,像碎玻璃划破了凝固的气氛。
一直缩在角落小马扎上的陆和平,猛地弹了起来!
她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画纸,小小的身体因为害怕和激动剧烈颤抖,眼睛却死死地、一眨不眨地钉在“金丝雀”的脖子上!
她用尽所有力气,把那张画举得又高又直!
手指因用力而发白。
粗糙泛黄的废纸中央,赫然是一只巨大的、翅膀边缘燃烧着深红色狰狞斑块的暗色蝴蝶!
那狰狞的形态,那诡异的色调,那边缘灼伤的质感……
几乎像拓印一样!无比精准地刺人视线!
时间冻结。
陆凛冬脑子里紧绷的、关于父母牺牲的粮仓谜团,澡堂爆炸的磷火诡计,敌特电台的“沙沙”杂音……
这些沉重冰冷的碎片,被这视觉冲击炸开。
他僵硬地转动脖子。
目光从自己怀中昏迷的儿子,移向门口姑娘脖子上那道崭新的蝶形烙印。
再猛地钉在女儿画笔下、带着血色灼伤感的蝴蝶。
轰。
某种积郁了二十余年的、混合着血与火与彻骨寒气的洪流,在心底那座名为理智的堤坝深处,冲撞出一丝致命的龟裂。
他抱紧儿子的手臂肌肉猛地一僵。
“呜……”
陆和平被父亲瞬间剧变的神情吓坏了,小嘴一瘪,眼泪大颗滚落。转身扑向这个家唯一的热源——
祝棉。
她死死抱住祝棉的大腿,把眼泪鼻涕一股脑蹭在洗得发白的围裙上,小小的身体筛糠似的抖。
陆凛冬喉头艰涩地滚动。
他缓缓吸进一口气——空气里还弥漫着焦糊味和淡淡的化学臭气。
再看向门口那个局促不安的女孩时,眼神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已强行按下。
沉淀下来的,是深海般的、冰冷的审视。
他没再看她脖子上的疤。
也没问她要换什么吃的。
声音低沉平稳,每个字都像从结了冰的深渊里凿出来:
“庙会。”
他吐出这两个字,停顿,视线锐利捕捉她脸上最细微的变化。
“撞了你一身豆粉,害你弄脏了新衣裳,过意不去。”
“啊?噢…噢!是…是小弟弟不小心的…没…没啥!”“金丝雀”眼神慌乱躲闪,手指神经质地揪着衣角,下意识又想捋头发遮挡颈侧,“俺…俺就想着……”
“进来!”
祝棉打断了她结结巴巴的话。
她一手用力搂着还在抽噎发抖的和平,另一只手不容置疑地指向厨房!
目光快速扫过:
陆凛冬怀中昏迷的儿子。
他绷紧的指关节捏着的煤块。
眼前这个带着诡异蝴蝶疤、行为拘谨可疑的女孩。
灶台上,那锅雪梨甜汤在炉子余温上“咕嘟”一声,吐出一个粘稠的气泡。
甜腻的焦糊味悄然弥漫。
祝棉的声音异常清亮,像菜刀剁在砧板上,斩钉截铁,压住厨房里所有不妙的响动:
“既然来了!那碗甜汤泼了,算我们请的!正好!”
她目光扫过台面上准备包春卷剩下的、擀得柔韧发亮的二合面面剂子。
一把抄起案板边的擀面杖!
“援朝!剥葱!”
“和平!拿你画画的黄水彩!给蝴蝶翅膀滚一道金边!”
她利落地抄起一个小面团,“啪”一声拍扁在案板上。
擀面杖带着风,唰唰两下碾过。
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静静舒展在沾满米粉的掌心上。
“今天赶巧,就包蝴蝶蒸饺!”
“姑娘,豆沙馅儿还是白菜猪肉馅儿?选一个。”
蒸笼底层的水剧烈沸腾。
白茫茫的水汽像无声翻滚的浓雾,瞬间涌起,将祝棉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出异样锐利通透的脸庞,和那张薄得几乎透明的面皮,温柔吞噬。
只能勉强看见她翻飞的手影在雾中勾勒柔韧线条。
唯有那只捏着面皮的手背上,淡白色星形烫疤在蒸汽缭绕里若隐若现。
像藏匿于命运迷雾中的晦涩烙印。
水汽另一边。
陆凛冬抱着生死未卜的长子,纹丝不动地站着。
他那副几乎融于耳廓皮肉的蜜蜡助听器,在这潮湿窒息的蒸腾气息里,清晰地捕捉到一种熟悉的、极其细微的、如同幽灵指尖刮擦铜器的——
“沙…沙…”
波频杂音。
正顽强穿透窗外嘈杂的人声与灶台蒸煮的喧嚣。
自大门方向丝丝缕缕渗透过来。
那杂音如同冰棱,扎进他被热水汽弥漫而微微鼓胀嗡鸣的左耳深处。
他缓缓抬眼。
目光穿透浓白的水汽帘幕,落在了被祝棉招呼进门、正手足无措站在氤氲雾气边缘的那个女孩身上。
蒸腾的水汽模糊了她脖子上的蝴蝶疤痕轮廓。
只剩下一个暧昧的暗红色印记。
在那片翻涌的白里,沉默地、固执地漂浮着。
像一只永远飞不出这场雾的蝶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