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母那带着嗔怪的话语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空旷的客厅里激起回响。
然而,预想中父亲或威严或冷淡的回应并未到来。
只见顾父被点了名,目光从顾衍身上飘开,竟真的装作没看见一般,微微侧身,背着手,踱向一旁的红木多宝阁,嘴里继续念念有词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所有人听清:“……‘总把新桃换旧符’,嗯,桃符……咱们今年贴的那副,字是不是有点歪了?”
他居然真的在纠结刚才那句诗,甚至引申到了家门口的春联上(虽然根本没有),神态专注得仿佛在研讨什么学术问题。
这副明显是“装没看见”甚至“顾左右而言他”的姿态,彻底点燃了顾母那点因儿子归来而被幸福充盈、进而转化为对丈夫“不作为”的微恼。
她松开捧着顾衍脸颊的手,双手叉腰,漂亮的眉毛挑高,瞪向丈夫的背影,声音又清亮了几分:
“顾正宏!你看你!儿子都回来站在这儿半天了,跟你打照面了!你倒好,装没看见,还念叨起诗来了!”
她连名带姓地叫,带着家里女主人的底气和对丈夫“不懂事”的切实不满。
被直呼全名的顾父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慢吞吞地转过身,脸上那副深沉威严此刻被一种刻意摆出的、近乎纯良的无辜和懵懂取代。
他微微皱眉,看着妻子,仿佛真的不解:“我怎么了?过年念两句应景的诗,也不行?这诗是王安石写的,好诗啊……”
“你少装蒜!一把年纪了装什么文艺青年!”
顾母根本不接他的文化人腔调,踩着柔软的地毯,脚步却带着风,径直一路快步走到顾父面前,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去,迫使他不得不完全转过身,正面迎向她,也再也无法忽视不远处那个活生生的儿子。
在妻子如此近距离的瞪视和气势压迫下,顾父那绷着的、属于集团掌舵人的外壳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、龟裂。
他眼神飘忽了一下,喉结滚动,方才念诗时那点刻意营造的淡定彻底消失,声音不自觉地降了调,带着点被戳穿的尴尬,和一种只有在妻子面前才会流露的、近乎本能的退让与怯懦:
“回来就回来呗……”他嘟囔着,眼神瞟向一旁光洁的地板,“搞得好像我不欢迎他似的。”
最后几个字,声音低得几乎含在喉咙里,说完,他甚至还几不可察地、幅度极小地低了下头,避开了妻子依旧灼灼的目光。
这幅景象——向来在商场和家族中说一不二、威严深重的父亲,在母亲这带着烟火气的“蛮横”逼迫下,迅速败下阵来,露出近乎“认怂”的模样——极具反差,也莫名地……真实。
顾母看着丈夫这副难得一见的表情,脸上绷着的怒气如同阳光下的冰霜,瞬间消融,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,扬起一个混合了胜利的得意、了然的通透和一丝“就知道你会这样”的狡黠笑容。
她太了解这个相伴数十年的男人了,他的威严常常是铠甲,他的沉默有时是固执,而此刻的“认怂”,不过是他那笨拙的、不知如何表达关切与和解的、别扭的父子情在妻子的“助攻”下,被迫现了原形。
站在客厅中央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顾衍,胸腔里那团堵了许久的、混合着紧张、戒备和疏离的硬块,仿佛被一只温暖而调皮的手轻轻戳破了。
一股温热的、带着酸涩却又无比柔软的暖流,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,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他看着母亲那副“得逞”的小表情,看着父亲那难得一见的、几乎称得上“窘迫”的侧脸,看着这对老夫妻之间无需言语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心领神会的、独特的相处与制衡之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