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一直板着脸的顾父,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,虽然很快恢复原状,但眼神里的冰霜明显化开了些。
顾协则是佯装恼怒,隔着桌子给了弟弟一个“就你话多”的、略带埋怨的小眼神,但眼底分明是笑意,他摇摇头:“让你说两句吉祥话,你这扯到哪儿去了?没个正行。”
这一来一回,饭桌上那层无形的、尴尬的坚冰,仿佛被顾衍这句有点冒失又无比真实的“祝福”给轻轻凿开了。
冰冷的仪式感褪去,属于家人间特有的、带着互怼和玩笑的亲近感开始回流。
顾协顺势接过了话题,不再需要刻意营造,他开始讲起最近听到的、关于过年的趣闻和一些轻松的财经时事,语气变得自如。
顾母也加入了讨论,询问着陆秀珠工作上的事情。
顾父虽然话不多,但也会偶尔点评一两句,不再是最初那副隔绝在外的威严姿态。
餐厅里渐渐充满了交谈声、低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合奏。
烛光温暖,食物香气弥漫。
那顿开始时略显僵硬和尴尬的年夜饭,最终在一个还算温馨、甚至渐渐融洽和谐的气氛下,顺利地进行了下去。
吃过了饭,顾衍回了自己那个许久不住的房间。
他刚松了松领口,门就被轻轻敲响了。
来的是顾协。这位向来沉稳持重、游刃有余的兄长,此刻脸上却带着一丝罕见的、欲言又止的神情。他走进来,反手带上门,却并不坐下,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顾衍,几次张口,又咽了回去。
“怎么了?”顾衍靠在书桌边,看着哥哥这副模样,心里那根刚放松些的弦又微微绷紧。他知道,温馨的晚餐时间结束,真正的“家庭议题”可能要浮出水面了。
顾协走过来,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,像是在传递某种支撑,又像是某种无言的提醒。他叹了口气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,甚至带着点复杂的为难:“爸在书房……让你过去一趟。”
果然。顾衍心下明了。那顿表面和谐的晚饭,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,或者,是父亲给出的一个微妙的、愿意对话的信号。他点了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知道了。”
顾协似乎还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,转身出去了,留下顾衍一个人在寂静的房间里。
顾衍在原地站了片刻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烟花。
该来的总会来。
他整理了一下并无皱褶的衣襟,深吸一口气,走向那间象征着家族权力与父亲权威的书房。
敲门,得到一声低沉的“进”后,他推门而入。
书房很大,厚重的红木书柜顶天立地,装满了精装书籍和各类文件奖章。
空气里弥漫着雪茄、旧书和高级皮革混合的味道。
顾父并没有坐在宽大的书桌后,而是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口,望着外面零星绽放的烟花。
听到他进来,也没有立刻转身。
“您找我?”顾衍在书房中央站定,声音平稳,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。
顾父这才缓缓转过身。
他手里并没有拿文件,但书桌上摊开着一份报表,旁边还亮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,幽幽的蓝光在昏暗的书房里有些刺眼。
大年夜的,他依然是一身严谨的家居服,仿佛随时准备处理公务。
看到父亲这副“过年不休”的工作状态,顾衍几乎是下意识地,脱口而出了一句:“爸,休息吧。大过年的还处理公务,不累吗?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略微一怔。这语气不像平日的疏离或对抗,倒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、极淡的关切,或许是方才饭桌上那点残余的温情作祟。
这本是无心的一句话,甚至可能只是没话找话的客套。
然而,顾父的反应却出乎意料。
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如电般射向顾衍,那里面没有丝毫被关心的暖意,反而像是被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,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、恼怒和更深层次东西的锐利。
他哼了一声,声音不高,却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:
“谁都像你一样闲就好了。”
这话是典型的顾父式回应——带着贬斥,将关心扭曲为指责,立刻将刚刚在饭桌上那点微妙的和谐打回原形,重新确立了上下级的对立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