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致的骨瓷碗碟已经摆上铺着雪白桌布的长餐桌,中央点缀着寓意吉祥的盆栽和烛台。
保姆王妈手艺精湛,一桌菜肴色香味俱全,既有传统的年年有余、富贵蹄髈,也有清淡时蔬和煨得恰到好处的汤羹,琳琅满目,仪式感十足。
只是,这丰盛却暂时无法驱散空气中那层无形的、微妙的凝滞。
顾衍的嫂子陆秀珠恰在此时下班到家。
她穿着一身得体的大衣,妆容精致,拎着公文包,脸上带着职场女性特有的干练与一丝回家的松弛。
进门后,她先是对公婆微笑着问候,看到顾衍,眼神亮了亮,客气而亲切地打了招呼:“阿衍。”
语气自然,很好地扮演了长嫂的角色。
随即她便放下东西,洗了手,从容地坐到了丈夫顾协旁边的位子上。
一家人终于围坐桌边。
烛光摇曳,映照着精美的餐具和每个人的脸。
然而,预想中的欢声笑语并未出现。
刀叉轻碰瓷盘的细微声响,咀嚼食物的声音,甚至呼吸声,在此刻都被放大。
没人主动挑起话题,连向来活络的顾母也只是微笑着给儿子和丈夫夹菜,眼神偶尔瞟过丈夫和次子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盼。
气氛,有些尴尬。
一种久别重逢后、不知如何自然开启家常对话的、带着上层家庭特有克制感的尴尬。
顾衍和坐在他对面的哥哥顾协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顾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眼神往父母那边示意了一下,又快速眨了眨眼,那意思再明显不过:说点什么,开场白,吉祥话,随便什么,打破这该死的安静。
顾衍握着红酒杯柄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,指节微微泛白。
说吉祥话?这在他预想的“回家面对”场景里,属于计划外的环节。
他预演过应对父亲的质询,想过如何回应母亲的关心,甚至准备好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“意外来客”,但唯独没想过,需要他来充当这个在传统家庭聚餐中、负责暖场、说漂亮话的角色。
这让他感觉有点……发麻,甚至有些笨拙。
他抿了一口酒,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一丝暖意,也给了他片刻的缓冲。
他能感觉到父母看似专注于食物,实则余光也在等待着他这边的动静。
嫂子陆秀珠则保持着得体的沉默,微笑地看着眼前的餐盘。
不能再僵持下去了。
顾衍清了清嗓子,放下酒杯。
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抬起眼,目光先看向主位的父母,停顿了一下,那惯常在镜头和谈判桌前游刃有余的口才,此刻却像是生锈的齿轮,转动得有些艰涩:
“爸,妈,”他开口,声音还算平稳,“新年快乐。”最简单的四个字。
然后,他的视线转向哥哥和嫂子,几乎是硬着头皮,把脑子里瞬间能想到的、最“安全”又带点家庭互动色彩的祝福词挤了出来:“也祝……嫂子,你跟我哥,新年快乐。”说到这里,他顿了一下,也许是觉得这样太干巴,也许是潜意识里那点促狭因子作祟,也可能是想用一点玩笑冲淡正式感,他几乎是没过脑子地接了一句:“你俩争取……早点给我抱个胖侄子。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,迅速低下头,装作专注地切着盘子里的菜肴,耳根却有点发热。
这祝福……好像跑偏得有点远,还带着点小弟对兄长的揶揄。
然而,预期的冷场或责备并没有到来。
短暂的寂静后——
“噗嗤……”先是嫂子陆秀珠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她脸上瞬间飞起两团红晕,不是害羞,而是被这直白又带着家庭内部玩笑性质的祝福给逗乐了,眼里漾开真切的笑意,看向顾衍:“行,承你吉言,早点让你抱上。”
她落落大方,甚至带着点调侃回应了回去,气氛瞬间活络。
顾母也跟着笑了起来,看着小儿子那副“闯祸”后强装镇定的样子,眼里满是慈爱和好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