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门口时,她突然转身:“林。”
“嗯?”
“小心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和天佑……在等你回家。”
林承志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重重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后花园的暖亭里,亭子四周挂着厚厚的棉帘,里面烧着炭盆,温暖如春。
石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点心和一壶热茶,没有人动。
苏菲坐在林承志对面,穿着黑色斗篷,兜帽拉得很低。
她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,眼睛深陷,显然又熬了一夜。
“‘裁缝’落网了。”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林承志精神一振。
“在哪里抓到的?”
“崇文门外的一家妓院。”苏菲的声音平静。
“他扮成广东商人,包了头牌姑娘三天。
我们的人冲进去时,他正在销毁文件,差点让他把纸吞了。
现在关在地牢里,马三在审。”
“问出什么了?”
“很多。”苏菲从怀中取出一份审讯记录。
“光明会在京城的网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。他们渗透了总理衙门、顺天府、甚至……太医院。”
林承志接过记录快速浏览,脸色越来越沉。
记录上写着一个又一个名字:总理衙门章京、顺天府师爷、太医院药库管事……
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官小吏,位置却很关键。
可怕的是,这些人彼此不知情,都是单线联系,只有“裁缝”知道所有人的身份。
“他们的计划是什么?”
“三管齐下。”苏菲回答。
“第一,毒杀光绪,嫁祸于你,这部分已经失败了,我们截获了那批皮货。
第二,在政变发生时制造混乱,在粮仓投毒,在水井放疫,在闹市纵火。
第三,如果政变成功,他们还有备用计划,刺杀你。
‘裁缝’供出一个名字:宫里的刘太医,专给皇上请脉的那个。
他是光明会的人,皇上的毒……就是他下的。”
林承志的手握成了拳。
“能抓到他吗?”
“很难。”苏菲摇头,“刘太医现在跟着太后在养心殿,寸步不离。
我们的人进不去。而且……我怀疑太后知道他的身份,甚至可能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林承志明白了。
甚至可能太后就是主谋之一。
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光绪中毒后,太后第一时间控制现场,清理所有嫌疑人。
她不是在查真凶,是在保护真凶。
“那就先不动他。”林承志想了想,“等大局已定,再算总账。还有其他情报吗?”
“有。”苏菲取出一份文件。
“我收买了几个小太监,得知太后已经在暗中准备‘遗诏’了。
内容是传位于端郡王之子溥俊,由她继续垂帘听政。
诏书已经写好,只等皇上咽气,就公之于众。”
苏菲看着林承志:“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必须在皇上驾崩前动手,否则太后拿着‘遗诏’,我们就成了叛逆。”
林承志点头,正要说话,亭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陈石头掀开棉帘进来,神色紧张:“将军,有人来了,是兵部的李文焕,说有急事求见。”
李文焕?那个主动投靠的兵部职方司主事?
林承志和苏菲对视一眼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李文焕进来时满头大汗。
他穿着四品文官的补服,衣冠不整,显然是一路跑来的。
看到林承志,他扑通一声跪下:“将军!出大事了!”
“起来慢慢说。”
“刚毅……刚毅和荣禄密谋,要调武卫军入城!”李文焕站起身,声音发颤。
“今天上午,兵部收到荣禄的公文,说‘京畿匪患猖獗,请调武卫军一部入城协防’。
军机处已经批了,调令下午就会发出,武卫军前锋营三千人,明日进驻朝阳门!”
林承志的脸色变了。
武卫军入城,意味着后党已经察觉危险,开始加强戒备。
一旦三千精锐进驻,他的政变计划将困难十倍。
“消息可靠吗?”
“千真万确!”李文焕从怀中掏出一份公文抄本。
“这是我在刚毅书房偷偷抄录的,上面有他的批文和私印,而且……而且我还听到更可怕的消息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荣禄已经密令武卫军各部,进入‘战时戒备’。”李文焕咽了口唾沫。
“丰台大营的一万五千人,枪弹下发,马匹备鞍,随时可以开拔。
他们还……还从天津调了二十门克虏伯重炮,说是‘演习用’。”
林承志接过公文抄本,上面的字迹确系刚毅手笔。
批文措辞含糊,意图明确,以“协防”为名,行“控制”之实。
“他们为什么突然动作?”苏菲询问。
李文焕看了她一眼,回答:“听说……听说皇上快不行了。太后要早做准备,防止有人‘趁机作乱’。”
林承志心中冷笑,太后已经嗅到危险,开始布防了。
“李大人,”他看着李文焕,“你冒死报信,林某感激不尽。但现在情况危急,我需要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将军请吩咐!”
“回兵部,设法拖延这份调令。”林承志吩咐。
“找借口——格式不对、用印有误、需要会签……什么都行,至少拖到明天中午。能做到吗?”
李文焕犹豫了一下,重重点头:“能!职方司管文书归档,我可以把调令‘遗失’在文件堆里,拖半天没问题。
但明天下午……恐怕就瞒不住了。”
“半天就够了。”林承志点点头,“去吧,小心行事。”
李文焕深深作揖,匆匆离开。
暖亭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,棉帘外寒风呼啸。
苏菲开口:“时间不多了。我们必须提前行动。”
林承志走到亭边,掀开棉帘一角。
外面,天空阴沉沉的,开始飘雪。
细碎的雪花在寒风中打着旋,像无数白色的精灵在舞蹈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林承志没有回头,声音坚定,“所有人员,今夜子时前就位。信号……定在明日丑时。”
“丑时?”苏菲皱眉,“那是夜最深的时候,也是守卫最警惕的时候。”
“正因为警惕,才想不到我们会选这个时间。”林承志放下棉帘,转过身。
“而且丑时一过,就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按照惯例,宫里要祭灶,百官要进宫朝贺。那时候人员往来频繁,正好掩护我们的行动。”
他走到桌边,摊开那张京城布防图。
“晋昌的部队,子时开始向城门运动。丑时正刻,信号发出三颗红色信号弹,从西山升起。看到信号,立即行动。”
“宫里的内应,由静宜负责联络。丑时二刻,打开西华门侧门。”
“苏菲,你的人负责控制电报局、电话局。行动开始后一刻钟内,必须切断所有对外通讯。”
“艾丽丝在美华银行坐镇,一旦行动结束,立即开仓放粮,稳定民心。”
一项项部署,条理清晰,面面俱到。
苏菲静静听着,等林承志说完,才轻声问:“你呢?你在哪里?”
林承志沉默片刻回答:“我在该在的地方,如果一切顺利,我会在太和殿。如果出现意外……”
如果出现意外,他会在最危险的地方,和将士们并肩作战。
苏菲深深看了林承志一眼,想说“小心”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我去准备了。”
她转身离开,黑色斗篷在寒风中扬起。
暖亭里只剩下林承志一人。
他重新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。
雪花无声地飘落,覆盖了庭院,覆盖了屋瓦,覆盖了这座古老都城的每一寸土地。
明天这个时候,这片洁白将被鲜血染红。
要么在沉默中灭亡,要么在血火中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