颐和园乐寿堂的窗户紧闭着,厚厚的棉帘将寒风隔绝在外。
殿内烧着地龙,温暖如春,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药草的混合气味。
那是太医为太后特制的“安神香”,据说能宁心定志,延年益寿。
慈禧太后靠在紫檀木雕花躺椅上,身上盖着一条明黄色绣金凤的锦被。
她卸去了沉重的头饰,花白的头发松松地绾成一个髻,只插着一支简单的碧玉簪。
六十三岁的老人了,保养得宜,但连日的操劳还是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疲惫。
她的眼睛半闭着,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珠子一颗一颗滑过指尖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她手指的动作时快时慢,暴露了内心的焦躁。
李莲英垂手站在一旁,腰弯得很低,已经成了习惯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放着一碗参汤,热气已经散了,汤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。
“老佛爷,”李莲英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参汤快凉了,您用一点吧?”
慈禧没有睁眼,只是摆了摆手。
李莲英不敢再劝,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几案上。
“皇上怎么样了?”慈禧缓缓开口。
李莲英连忙回答:“太医半个时辰前来报,说皇上……说皇上脉象越发微弱,恐就在这一两日了。”
慈禧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都有谁去看过皇上?”
“除了太医,只有太后您指定的人能接近。但……”李莲英犹豫了一下。
“但今早,奴才在查验出入记录时,发现有点不对劲。”
“说。”
“腊月二十一那晚,丑时三刻到寅时正刻之间,瀛台的守卫记录有一段空白。”
李莲英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当值的侍卫说,那段时间有个太监持太后双龙佩上岛,说是奉旨查看皇上病情。
奴才查遍了所有记录,那天夜里并没有派出这样的人。”
慈禧的眼睛猛地睁开,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寒光。
“双龙佩?”她重复这三个字,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寒风。
“哀家的双龙佩,只有一枚,在静宜那丫头手里。她母亲临终前,哀家赏的。”
李莲英的腰弯得更低了:“奴才也是这么想的。
所以……所以奴才怀疑,是静宜格格把玉佩给了别人。
那人冒充太监上了瀛台,见了皇上。”
“见了皇上?”慈禧冷笑,“皇上那时昏迷不醒,见了又能怎样?”
“但万一……万一皇上醒过来了呢?”李莲英的声音更低了。
“哪怕只是片刻的清醒,万一说了什么,写了什么……”
慈禧的手指收紧,佛珠发出嘎吱的声响,像要碎裂。
“好,好一个静宜。”她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哀家待她不薄,她竟敢背叛哀家。还有那个林承志……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跟哀家作对了。”
慈禧从躺椅上坐起,锦被滑落在地。
李莲英连忙捡起,想给她披上,被挥手推开。
“荣禄的兵调进城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李莲英回答。
“兵部那边出了点问题,调令被卡住了。说是文书格式有误,要重新起草。
刚毅大人正在处理,最快要明天下午才能发出。”
慈禧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。
“太巧了,这边有人夜探瀛台,那边调令就被卡住。这不是巧合,这是有人在布局。”
慈禧站起身,在殿内踱步,年过六旬,腰背依然挺直,步伐稳健有力。
那是掌控权力数十年养成的气势,即使穿着家常的袍服,也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林承志现在在哪?”
“在府里,今天一天都没出门,据眼线报告,从早上到现在,至少有三拨人秘密进出侯府。”李莲英回禀。
“一个是北海军将领,扮成商人模样。
一个是洋女人,美华银行的艾丽丝。
还有一个穿黑斗篷的,看不清脸,身手了得。”
慈禧停下脚步,望着窗外。
窗外是昆明湖,湖面已经封冻,积着厚厚的雪。
远处的万寿山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
“他们要动手了。”慈禧喃喃自语,“就在这一两天。”
她转身,盯着李莲英:“传哀家旨意:第一,即刻封锁九门,没有哀家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
第二,武卫军取消休假,全部归营,随时待命。
第三,召林承志即刻来颐和园见哀家。”
李莲英愣住了:“老佛爷,这时候召林承志来……万一他狗急跳墙……”
“他不敢。”慈禧冷笑,“哀家就是要看看,他敢不敢抗旨。
他若来了,说明他还没准备好,哀家还能敲打敲打。
他若不来……那就坐实了他要造反,哀家正好名正言顺地剿灭他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,提起笔,写了一道手谕,盖上自己的金印。
“让巴图鲁带侍卫去传旨,告诉他,如果林承志抗旨,就地格杀。”
李莲英接过手谕,手有些发抖:“嗻……奴才这就去办。”
慈禧重新坐回躺椅,捡起那串佛珠,继续捻动。
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
风雪更大了。
林承志接到旨意时,正在书房里最后一遍核对行动计划。
陈石头急匆匆进来,脸色凝重:“将军,颐和园来人了。
巴图鲁带着一百名侍卫,已经到了府门外。
说是太后有旨,召您即刻进园觐见。”
晋昌、艾丽丝、苏菲都在,闻言齐齐变色。
“这时候召见?”晋昌的手按住了腰间的枪柄,“分明是鸿门宴!将军,不能去!”
艾丽丝上前一步,满是担忧:“林,这是个陷阱。太后一定察觉了什么,想把你控制在手里。你一去,就回不来了。”
苏菲在一旁附和。
府门外的大街上,站着一队侍卫,都穿着武卫军的号衣,手持步枪,腰佩刀剑。
为首的是个魁梧的蒙古汉子,正是太后亲卫统领巴图鲁,以勇武和忠诚着称。
“旨意怎么说?”林承志问。
陈石头递上一卷黄绫:“是太后亲笔,盖了金印。说‘有要事相商,即刻前来,不得延误’。”
林承志接过旨意,扫了一眼,冷笑。
“不得延误”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,几乎要戳破纸背。
这是最后通牒,也是试探。
“将军,怎么办?”晋昌急切地问道,“咱们的计划……”
“计划不变。”林承志转身,神情平静。
“时间要提前,原定丑时,改为子时。
我走后半个时辰,如果还没有我的消息,就按计划行动。”
“可是您……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林承志眼中满是决绝。
“太后这是试探,我若不去,就是抗旨,她立刻就能名正言顺地派兵围剿。
我若去了,还能争取一点时间,麻痹她的警惕。”
林承志走到衣架前,取下那件御赐的黄马褂,慢慢穿上,戴上红宝石顶戴,整理好仪容。
“艾丽丝,你回银行,按计划准备。
苏菲,你的人继续监视各方动静。
晋昌,你去通州,部队提前集结,随时待命。”
“林……”艾丽丝的眼眶红了,“一定要回来。”
林承志看着她,又看看苏菲,再看看晋昌和陈石头。
“我会的,等我信号。”
他转身,走出书房。
府门外,巴图鲁已经在寒风中站了一刻钟。
这个四十岁的蒙古汉子穿着武卫军统领的制服,外罩一件熊皮大氅,腰挎一把镶宝石的蒙古弯刀。
看到林承志出来,他上前一步,拱手行礼。
“林将军,太后有旨,请随末将走一趟。”
林承志点点头:“有劳巴统领带路。”
巴图鲁一挥手,两个侍卫上前,一左一右站在林承志身后。
“将军,请上轿。”
一顶绿呢官轿已经备好,轿夫是四个精壮的汉子,眼神锐利,显然也是练家子。
林承志没有犹豫,掀帘上轿。
轿子抬起,在侍卫的簇拥下向颐和园方向走去。
轿厢里很暗,只有轿帘缝隙透进一点街灯的光。
林承志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调整呼吸。
他能感觉到轿子行进的速度很快,轿夫脚步沉稳,显然训练有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