颐和园东宫门的牌楼在风雪中沉默矗立，匾额上“颐和园”三个鎏金大字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黯淡的光。

汉白玉石狮披着厚厚的积雪，像两头冻僵的守护兽。

宫门紧闭，门板上碗口大的铜钉在火光下泛着冷光，门后的门闩粗如人臂，需要四个壮汉才能抬起。

此刻，宫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。

开门的是十几个太监，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，正是昨夜带林承志进西华门的刘公公。

他穿着总管太监的深蓝色蟒袍，外罩一件玄狐皮坎肩，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门外，站着林承志。

身后是晋昌、陈石头，一百名精锐卫兵。

这些士兵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，盔甲上沾着血迹和雪泥，脸上带着硝烟熏黑的痕迹，手中的步枪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。

他们身后更远处，是正在燃烧的林承志府邸，火光冲天，将半个北京城的夜空染成血色。

九门提督恩祥的五百亲兵大半死在了府里，小半溃散逃亡。

林承志的卫队也付出了惨重代价，只剩下一半。

“将军请进。”刘公公躬身，“太后在乐寿堂等候。”

晋昌上前一步，低声说：“将军，小心有诈。不如我带兵先进去……”

林承志摆摆手：“不必。太后若要设伏，就不会开门。她是在等我。”

他整理了一下衣冠，迈步走进宫门。

晋昌和陈石头紧随其后，一百名士兵鱼贯而入，迅速控制了两侧廊庑和制高点。

太监们低着头退到一旁，不敢有任何异动。

穿过仁寿殿、玉澜堂、宜芸馆，一行人来到昆明湖畔湖面已经完全封冻，积雪覆盖。

对岸，万寿山上的佛香阁黑黢黢的，只有几点灯火。

乐寿堂就在湖边，灯火通明。

乐寿堂的门大开着。

檀香的烟雾从门内袅袅飘出，殿内数十盏宫灯将每个角落照得亮如白昼。

柱子后面是紧握刀柄的侍卫，帷幔后面有弓弩上弦的射手。

慈禧太后坐在正中的紫檀木雕花宝座上。

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，外罩一件绛紫色缎面镶玄狐皮边的坎肩。

头发松松地绾着，插着一支简单的碧玉簪，脸上没有施任何脂粉，露出了这个年纪老人应有的皱纹。

她坐得笔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上的赤金镶翡翠护甲轻轻敲击着扶手，发出“嗒、嗒、嗒”的声响。

李莲英垂手站在她身后，腰弯得很低，眼珠子在不停地转动，观察着殿内的每一个动静，额头全是冷汗，顺着脸颊缓缓流下。

林承志走进殿门时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
隐藏在阴影里的侍卫握紧了武器，弓弩手的手指搭上了扳机。

只要太后一声令下，这个名震天下的将军就会在瞬间变成刺猬。

林承志走到殿中央，在距宝座十步处停下，躬身行礼：“臣林承志，叩见太后。”

声音平静，礼仪周到。

慈禧太后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殿内死一般寂静，只有风雪呼啸而过的声音，还有檀香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。

“林承志，”慈禧开口呵斥，“你好大的胆子。”

“臣不敢。”林承志抬起头，直视着她，“臣只是奉旨行事。”

“奉旨？”慈禧冷笑，“奉谁的旨？皇上昏迷不醒，还能给你下旨？还是说……你伪造了圣旨？”

林承志从怀中取出那份血书，双手高举：“皇上在清醒时亲笔所书，托付臣‘安邦定国’。太后请看。”

李莲英上前接过血书，呈给慈禧。

慈禧展开血书，目光扫过那些暗红的字迹，手指开始颤抖，显得极致的愤怒。

“伪造！”她猛地将血书摔在地上。

“皇上病重多日，神志不清，怎么可能写这种东西？这分明是你伪造的，是你谋反的罪证！”

林承志弯腰捡起血书，小心地折好，收回怀中。

“太后说是伪造，那就是伪造吧。”

他的语气依然平静。

“但今夜之后，满朝文武，天下百姓，会相信谁的话？

是相信一个毒害亲子的太后，还是相信一个开疆拓土、救国救民的将军？”

慈禧的脸瞬间变得惨白。
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！”她的声音愤怒颤抖，“皇上是哀家的儿子，哀家怎么会……”

“怎么会？”林承志打断，向前走了一步。

“那请太后解释，为什么皇上中毒后，您第一时间不是追查真凶，而是清理所有嫌疑人？

为什么太医院下毒的刘太医，会被您保护在养心殿？”

他每问一句，就向前走一步。

侍卫们紧张起来，弓弩手拉紧了弓弦。

林承志仿佛没看见，继续往前走：“太后，您掌权四十年，这四十年里，中国输了鸦片战争，输了第二次鸦片战争，输了中法战争。

而臣，臣打赢了甲午战争，臣收复了西伯利亚，臣让中国第一次在洋人面前抬起了头。”

林承志停在宝座前五步处，声音陡然提高。

“现在，您要为了继续掌权，毒死唯一想变法图强的皇帝，扶立一个八岁孩童，让中国继续在黑暗中沉沦。

您问问天下人，答不答应？

您问问列祖列宗，答不答应？

您问问自己的良心，如果还有的话，答不答应？！”

最后一句，如惊雷炸响。

慈禧太后浑身发抖，手指紧紧抓住扶手，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。

她的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发不出声音。

李莲英尖叫起来：“大胆！竟敢对太后不敬！侍卫！侍卫！把他拿下！”

侍卫们没有动。

他们看着林承志，看着这个名震天下的将军，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。

他们都是旗人，祖上跟着多尔衮入关，曾经纵横天下。

现在，他们躲在深宫里，靠着祖荫混日子。

眼前这个人，在冰天雪地里和俄国人拼命。

谁更配得上“忠勇”二字？

谁更值得追随？

“我看谁敢动！”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。

晋昌大步走进来，手中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。

陈石头和几十名卫兵涌进殿内，迅速控制了所有出口。

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侍卫和弓弩手被一个个揪出来，缴了械，按倒在地。

一个年轻的侍卫突然拔刀，扑向林承志。

他刚冲出两步，就被陈石头一枪打中膝盖，惨叫着倒地。

枪声在殿内回荡，震得宫灯摇晃。

“还有谁？”晋昌环视四周，眼神如刀。

再没有人敢动。

慈禧太后看着这一切，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冰冷的绝望。

她输了。

不是输在兵力，不是输在计谋，是输在人心。

四十年了，她以为牢牢掌控着这个帝国。

现在她发现，那些跪拜在她脚下的人，那些口口声声“老佛爷万寿无疆”的人，心里早就厌倦了，早就盼着改变了。

林承志，就是这个改变的化身。
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慈禧缓缓站起身。

“林承志，你赢了。但你以为，这样就结束了吗？

你以为，坐上这个位置，就能让中国强盛起来？你太年轻了，你不懂……”

她走下宝座，走到林承志面前，仰视着这个比她高出一头的年轻人。

“这个帝国已经烂到骨子里了。”慈禧轻声的像在说一个秘密。

“贪官污吏，结党营私，欺上瞒下，麻木不仁。

你杀不完的，你改不了的。

就算你一时得势，用不了几年，他们就会把你变得和我一样，为了权力，不择手段。”

林承志看着慈禧，看着这个执掌中国四十年的女人，她的眼睛深处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清醒。

“也许您说得对，但至少，我会试试。

而不是像您一样，连试都不试，就认定了不行。”

慈禧笑了，笑容凄凉：“那就去试吧，记住哀家今天的话。

总有一天，你会明白，坐在这个位置上，有些事，不得不做。

有些人，不得不杀。到那时，你也会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。”

慈禧转身，重新走回宝座，坐下，整理了一下袍袖。

“说吧，你想怎么处置哀家？”她的语气恢复了平静，带着一丝威严。

“一杯毒酒？一条白绫？还是……像你对俄国人那样，砍下头颅，挂在城门上示众？”

“臣不会杀您。”林承志缓缓开口。

“皇上在血书里说，希望‘以仁治国’。臣若杀了您，就是违背皇上的遗愿。”

慈禧的眉毛挑了挑：“那你要如何？”

“请太后移居瀛台，颐养天年。”林承志躬身。

“皇上也在那里，你们母子……可以做个伴。”

瀛台。

那个四面环水的小岛，那个她用来软禁光绪的地方。

现在，轮到她去了。

真是讽刺。

慈禧闭上眼睛，久久不语。

殿内重新陷入寂静。

只有风雪声，还有那些被按在地上的侍卫粗重的喘息声。

良久，慈禧睁开眼睛，眼中已经没有愤怒，没有怨恨，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。

“好，哀家去瀛台。但哀家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太后请讲。”

“溥俊那孩子……还小，什么都不懂。”

慈禧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
“不要为难他。给他一个闲散爵位，让他平平安安过一辈子。可以吗？”

这是她最后的要求。

为一个八岁孩童求一条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