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亮,北京城中轴线南端的天坛已灯火通明。
圜丘,这座三层汉白玉圆坛,是明清皇帝祭天之所,在晨雾中静静矗立。
坛面每层围栏都新挂了赤底金龙旗,在微风中轻轻摆动。
坛下,三千名新军士兵肃立。
他们穿着深蓝色新式军装,肩扛德制步枪,刺刀在煤气灯下泛着冷冽的寒光。
这些士兵来自全国各地:有山东的农家子弟,有湖南的矿工后代,有四川的山区青年,甚至还有蒙古骑兵的后裔。
经过三个月整训,他们已被锻造成真正的国家军队,不再是某位将军的私兵。
队列最前方,晋昌骑在马上,穿着陆军部尚书礼服,胸前挂满勋章:北洋忠勇勋章、西伯利亚征服勋章、京师平乱勋章……
他的脸庞刻满风霜,眼神锐利,扫视着每一排士兵。
“都听好了!”晋昌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中炸开,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“宪法颁布日!”三千人齐声回答,声震云霄。
“对!宪法!”晋昌勒马缓行。
“从今天起,咱们这个国家,要有规矩了!
不是皇上一个人说了算,是法说了算!
你们当兵的,要守法;当官的,要守法;就是王爷自己,也要守法!”
晋昌的声音低沉下来:
“我知道,你们很多人不识字,不懂什么叫宪法。
我告诉你们:宪法就是咱们当兵的为什么打仗、为什么流血的答案!
为了什么?为了这个国家四万万人,都能挺直腰杆活着!
为了你们的爹娘、妻儿,不再受洋人欺负!
为了咱们的子孙后代,能堂堂正正说一句,我是中国人!”
士兵们胸膛起伏,眼中闪着光。
他们是底层出身,不懂大道理,但懂什么是尊严。
这三个月,他们领的军饷足额,受伤有军医,战死有抚恤,家里分了田。
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,让他们相信,林承志说的“新国家”,不是空话。
“现在,”晋昌高举马刀,“升旗!”
军乐队奏响《华夏进行曲》,新谱的国歌,旋律雄壮,带着进行曲的节奏。
随着乐曲,一面巨大的赤底金龙旗在圜丘中央的旗杆上缓缓升起。
旗面在晨风中展开:赤色为底,象征鲜血与热忱。
中央一条五爪金龙盘绕地球,龙爪按住太平洋、印度洋、大西洋,象征“龙御四海”。
地球图案上,中国版图被染成金色,其余部分为银色,寓意“华夏中心”。
这是林承志亲自设计的国旗,争议很大,因为太霸气,太张扬。
今天,当这面旗帜在圜丘升起时,所有观礼者都感到一种震撼性的力量。
这不是一面祈求上天庇佑的旗帜。
这是一面宣告世界新秩序的旗帜。
旗升到顶时,东方天际,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。
恰好照在龙睛上,两颗硕大的红宝石,在阳光中反射出灼目的光芒,仿佛巨龙睁开了眼。
斋宫是皇帝祭天前斋戒之所,今天被临时改造成贵宾观礼区。
各国公使、中国官员、各省代表、各界名流,共五百余人聚集于此,等待仪式开始。
英国公使窦纳乐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升旗仪式,脸色阴沉。
“爵士,这面旗……太过分了。”法国公使施阿兰走过来,“龙爪按着三大洋,这是公然宣称要统治世界。”
“狂妄的东方人。”窦纳乐冷笑,“他们有这个实力吗?刚镇压了内部叛乱,就急着炫耀。”
“实力……”施阿兰看向观礼台另一侧,“您看德国人。”
海靖公使正与林承志热情交谈,两人都面带微笑,显得十分亲密。
德国军事顾问团的几位将军站在旁边,指着新军装备低声讨论,频频点头。
“德国人在全力支持他们。”施阿兰满是担忧。
“克虏伯的炮,西门子的电报机,还有那些工程师……
如果我们不采取措施,十年后,远东就没有英法的位置了。”
窦纳乐想起三天前,英国军舰“无畏号”在大沽口“友好访问”时的情景。
中国海军安排了一场炮术演习,十二门克虏伯280毫米岸防炮,在十五公里外命中移动靶船,误差不超过五十米。
那种精度和射程,让“无畏号”舰长当时脸色发白。
这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欺凌的国家了。
“爵士,”美国公使田贝走过来,表情严肃。
“我收到国内指示:要求我评估中国的宪政改革是否‘真诚’。
如果是,美国可以考虑承认新政权,并扩大贸易。”
“您相信他们的‘真诚’?”窦纳乐讥讽。
“我看过宪法草案。”田贝认真的回答。
“确实有不足,比如保留了君主,比如选举权有限制。
但至少,他们迈出了第一步。
而且,林承志承诺十年内逐步放开,这比很多欧洲国家走得都快。”
“那是为了争取时间!”窦纳乐压低声音。
“他在争取时间发展军备!
等他的海军、陆军都现代化了,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们在亚洲的殖民地!”
“那您想怎么办?派兵干涉?”田贝摇头,“俄国人的下场,您看到了。”
提到俄国,三人都沉默了。
西伯利亚那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,提醒着所有人,这个东方国家,不好惹。
“至少,”窦纳乐想了想开口,“我们要在宪法文本上做文章。
等会儿公布时,挑出那些有问题的条款,在国际舆论上施压。”
“同意。”施阿兰点头附和。
他们没注意到,不远处,苏菲正静静站在阴影里。
祈年殿,天坛最宏伟的建筑,三重檐攒尖顶的圆形大殿,覆盖着深蓝色琉璃瓦,象征“天圆地方”。
大殿汉白玉基座前搭起了高台,台上铺着猩红地毯,摆着一排紫檀木椅。
台下,观礼人群已就位。
前排是各国公使、中国高级官员。
中排是各省代表、士绅名流。
后排是各国记者,架着照相机,要记录这历史性的一刻。
林承志从斋宫走出时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林承志走到高台中央,环视全场。
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,龙袍上的金线反射出耀眼的光芒,让他看起来像一尊镀金的神像。
“诸位,请坐。”
众人落座,鸦雀无声。
林承志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全场。
“今天,我们在这里,做一件中国五千年历史上从未做过的事,颁布宪法。
很多人不理解:中国不是一直有法吗?《大清律》不是吗?
是,但那是什么法?是管百姓的法,是维护皇权的法。
皇上可以一言废法,官员可以徇私枉法,百姓有冤无处申,那不是真正的法。”
台下,一些老官员脸色发白,这话太大逆不道了。
林承志继续讲述:“真正的法,是什么?是高于一切人的规则。
皇帝要守法,官员要守法,百姓也要守法。
法律面前,人人平等。
这话在西洋说了几百年,在中国,今天第一次写入根本大法。”
林承志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卷明黄锦缎,这是宪法正式文本,《钦定宪法大纲》。
“现在,我宣读宪法总纲。”
他展开锦缎,声音在大殿前回荡:
“第一条:大清帝国为君主立宪国,主权属于全体国民,由宪法规定行使之。”
第一句就石破天惊。
“主权属于全体国民”,这在欧洲都是激进思想,更别说在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”的中国。
记者区,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照相机咔嚓不停。
“第二条:皇帝为国家元首,统而不治,依宪法行使职权。”
明确“虚君”原则。
“第三条:帝国议会由贵族院与平民院组成,行使立法权,监督行政。”
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确立议会制度。
“第四条:内阁为最高行政机关,对议会负责。”
责任内阁制。
“第五条:司法独立,法官依法律独立审判。”
三权分立的核心。
“第六条:国民享有言论、出版、集会、结社、信仰、财产、人身自由等基本权利,非依法律不得限制。”
民权保障。
“第七条:国民有依法纳税、服兵役、受教育之义务。”
权利义务对等。
林承志一条条宣读,每一条都像重锤,敲在古老的帝国心脏上。
当读到“第二十条:本宪法为帝国最高法律,任何法律、法令不得与之抵触”时,台下已有人热泪盈眶。
梁启超握着康有为的手,声音哽咽:“南海兄,我们……我们终于等到了……”
康有为老泪纵横:“皇上……皇上若在天有灵……”
总纲宣读完毕,林承志将宪法文本交给礼部尚书。
他走到高台前沿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。
“宪法文本,稍后会印刷成册,分发全国,从省城到县城,从学堂到军营,人人都可以看,可以议。
有人会问:纸上写得好听,能做到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