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,吹过哈德逊河口。
阳光刺眼,将停泊在港内的钢铁巨舰照得闪闪发光。
西奥多·罗斯福站在观礼台上,手扶栏杆,俯视着脚下这片令人心悸的钢铁森林。
八艘战列舰、十二艘巡洋舰、二十艘驱逐舰,数不清的运输船和辅助舰。
这是美国海军有史以来集结的最大规模舰队。
舰船从东海岸各大港口调集而来,在短短两周内完成了集结和补给。
它们整齐地排列在河面上,烟囱冒着淡淡的灰烟,像一群即将出笼的猛兽。
罗斯福穿着崭新的海军部副部长制服,胸前挂满了勋章。
站在他身边的是舰队总指挥官乔治·杜威上将,这位六十三岁的老将面色沉静,紧握望远镜的手暴露了内心的激动。
“将军,都准备好了吗?”罗斯福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。
杜威放下望远镜,点了点头:“八艘战列舰中,六艘已经完成最后的检修和弹药装载。
‘俄亥俄号’和‘佐治亚号’今天下午就能完成燃料补给。
按照计划,明天日出时,舰队可以起航。”
罗斯福的目光扫过那些巨舰。
“俄勒冈号”、“阿拉巴马号”、“马萨诸塞号”、“印第安纳号”……
每一艘都是超过一万吨的钢铁巨兽,装备着12英寸甚至13英寸的主炮。
这些战舰代表了美国工业力量的巅峰,也代表了美国统治海洋的野心。
“媒体那边安排好了吗?”罗斯福问身边的助手。
助手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戴着一副金边眼镜,手里拿着记事本。
“是的,先生。
《纽约时报》、《华盛顿邮报》、《芝加哥论坛报》的记者都已经到位。
摄影师准备拍摄舰队出港的全景。
我们安排了几十名学生代表在码头上挥旗送行,都是阵亡水兵的子女。”
罗斯福满意地点点头。
他不仅要打一场军事战争,还要打一场舆论战争。
美国人民需要看到国家力量的展示,需要相信他们的儿子、丈夫、父亲是去执行一项光荣的使命。
“伤亡家属得安抚工作进行的怎么样?”
助手翻了一页:“抚恤金已经发放了百分之八十,剩余部分在本周内完成。
海军部成立了‘家属联络办公室’,每个阵亡或失踪水兵的家庭都有专人负责对接。”
“好。”罗斯福转身,面对杜威,“将军,这次远征的意义,我想您很清楚。”
杜威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美国海军主力舰队从纽约起航,横跨两大洋,远征一万海里,去太平洋的另一端与一个新兴强国决战。
如果赢了,美国将成为无可争议的海洋霸主。如果输了……”
罗斯福走到杜威面前,两人的距离只有半米。
他压低声音:“乔治,我们不会输。
我们也不能输,你看看这些战舰——”罗斯福指向港口。
“每一艘都代表着美国最先进的工业技术。再看看那些水兵——”他指向正在舰上忙碌的身影。
“他们都是志愿参军的热血青年。
我们面对的是什么?是一个刚刚从农业国转型的东方国家。
他们的工业基础薄弱,海军建设不到十年,主力舰还是从德国、英国买来的二手货。”
杜威看着罗斯福狂热的目光,心中却有一丝不安。
他想起了珍珠港的那份报告,关于华夏潜艇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入港口,如何用鱼雷击沉商船,如何在深水炸弹的追击下全身而退。
那不是一个落后国家能掌握的战术。
“泰迪,”杜威用了罗斯福的昵称。
“我在亚洲待过,我见过华夏人。
他们或许工业落后,但他们不缺乏智慧和勇气。
我们有情报显示,他们正在发展一些新式武器,比如潜艇,比如……”
“飞机?”罗斯福接过话笑了。
“你是说那些木头和帆布做的玩具?
乔治,我在圣路易斯看过飞行表演,那些东西飞不了几百米就会掉下来。
它们能在海上作战吗?能击沉战列舰吗?”
杜威没有争辩,当一个人已经下定决心时,任何理性的警告都会被当作怯懦。
观礼台下传来喧哗声。
记者们开始聚集,相机架起,镁光灯不时闪烁。
罗斯福整理了一下衣领,走下观礼台,来到话筒前。
“女士们,先生们!”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码头。
“今天,我们在这里见证历史!
在我们身后,是美国海军最强大的舰队!
在我们面前,是广阔无垠的太平洋!
而在太平洋的另一端,有一个国家正在挑战国际秩序,正在威胁自由航行,正在屠杀美国公民!”
人群安静下来,只有海鸥的叫声和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。
“七天前,我们在关岛的英勇守军,在一千五百名将士的顽强抵抗下,最终因为寡不敌众而陷落。”
罗斯福的声音开始激昂。
“但是,我要告诉你们,关岛的陷落不是结束,而是开始!是美国反击的开始!”
掌声响起,越来越热烈。
“这支舰队——”罗斯福指向身后的钢铁巨舰。
“将横跨太平洋,将驶向关岛,将驶向台湾,将驶向华夏的海岸线!
我们要用最强大的炮火,告诉他们。
美利坚不可辱!美国公民的生命不容践踏!国际法和自由贸易的原则不容破坏!”
欢呼声震耳欲聋。
记者们疯狂拍照,学生们挥舞着星条旗,一些阵亡水兵的家属在哭泣,眼神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。
罗斯福享受着这一刻。
这场演讲明天会登上全国各大报纸的头版,会通过无线电传遍全美,会激励无数美国人支持这场战争。
纽约港三号码头,货仓阴影处。
托马斯·布莱克靠在货箱上,左手还打着石膏,右手里夹着一支已经熄灭的香烟。
他穿着皱巴巴的灰色西装,脸上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。
站在他对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码头工人的蓝色工装,戴着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
从他挺直的背脊和锐利的眼神可以看出,这绝不是普通工人。
“你都听到了。”中年男人说道,“‘大白舰队’明天出发。”
托马斯点点头,声音嘶哑:“汉斯先生,我按照你们的要求做了。
我在国会作证,揭露了‘缅因号’的真相。
现在呢?现在他们要派更多的人去送死!”
汉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托马斯。
“这是承诺的报酬,五千美元。足够你在加拿大开始新生活了。”
托马斯没有接,看着信封笑了,笑声里充满苦涩。
“五千美元……买我的良心,买我哥哥的命,买那些水兵的命。”
“布莱克先生,”汉斯压低声音,“你做了正确的事。
你揭露了真相,避免了更多无辜者被送上战场。
至于现在……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够阻止的。”
“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搜集情报?”托马斯盯着汉斯。
“你们德国人,不也在暗中帮助华夏人吗?
你们给他们提供技术,提供情报,不就是希望美国输掉这场战争吗?”
汉斯没有否认:“国际政治就是这样,没有永远的朋友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
德国希望削弱美国在太平洋的影响力,这很正常。
布莱克先生,我建议你拿了钱就离开。
有些人……不希望你还活着。”
托马斯知道汉斯指的是谁,是那些策划了“缅因号”爆炸的人,是那些希望战争继续的人。
他作证后,已经遭遇了三次“意外”:一次车祸,一次公寓火灾,一次街头抢劫。
如果不是汉斯的人暗中保护,他早就死了。
“我哥哥……”托马斯的声音颤抖,“他死之前,知道那艘船会被炸沉吗?”
汉斯沉默了几秒:“根据我们的情报,西格斯比舰长挑选了一批‘可靠’的水兵执行特殊任务。
你哥哥可能并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,但他应该知道,那晚会有‘大事’发生。”
托马斯闭上眼睛,想起了哥哥最后那封信。
“汤姆,我要执行一个特殊任务,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。”
“拿着钱,走吧。”汉斯把信封塞进托马斯的口袋。
“去多伦多,那里有我们的人会接应你,换个名字,开始新生活。”
“新生活?”托马斯睁开眼,眼中布满血丝。
“带着无数条人命的记忆开始新生活?
汉斯先生,你知道吗?
每天晚上我闭上眼睛,就能听到那些水兵的惨叫。
他们在火里烧,在水里淹,在爆炸中变成碎片……而我,是帮凶。”
汉斯叹了口气:“战争中没有无辜者,只有幸存者。你能活着,就是幸运。”
远处传来汽笛声,“大白舰队”在进行最后的测试。
托马斯站直身体,把信封掏出来,塞回汉斯手里。
“钱我不要了。告诉你们的人,我要去夏威夷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哥哥死在珍珠港,我要去那里。”托马斯眼神坚定,“也许我能做点什么……”
汉斯看着这个年轻人,看到他眼中的决绝,知道自己劝不动了。
“好吧。三天后,有艘货船从波士顿出发,经巴拿马运河去夏威夷。
船名‘北极星号’,船长是我们的人。你可以搭那艘船。”
“谢谢。”托马斯转身要走,又停住。
“汉斯先生,最后一个问题:你们德国人……真的相信华夏人能赢吗?”
汉斯望向港口里那些巨大的战舰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诚实回答。
“但我知道,历史从来不是由钢铁和火药书写的,而是由人心和意志书写的。
华夏人……他们有一种我们西方人难以理解的东西。
那可能叫‘气节’,可能叫‘韧性’,也可能叫‘绝望中的疯狂’。
当一个民族被逼到绝境时,爆发出的力量是可怕的。”
托马斯点点头,转身离开,消失在码头的阴影中。
汉斯站在原地,看着远处的观礼台。
罗斯福还在演讲,声音慷慨激昂。
“俄勒冈号”战列舰舰长室,查尔斯·克拉克上校坐在办公桌后,正在签署最后一批文件。
他是“俄勒冈号”的舰长,五十五岁,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有长期海上生活留下的深刻皱纹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他的大副,安德森少校,一个三十岁的金发男子,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。
“舰长,全舰准备完毕。
弹药装载完成百分之百,燃料完成百分之九十五,食物和淡水足够六个月航行。”
克拉克点点头:“士气如何?”
“很高,舰长!水兵们都很激动,说要去教训那些黄皮猴子。”
“告诉他们,”克拉克放下笔,抬起头一脸严肃。
“我们不是去‘教训’谁,是去执行军事任务,轻敌是失败之母。”
安德森愣了一下,随即立正:“是,舰长!”
“另外,”克拉克站起来,走到舷窗前。
“告诉炮术长,从明天起,每天进行两次实弹射击训练。
横跨太平洋要一个月,我不想让士兵们的手生了。”
“明白!”
安德森离开后,克拉克继续站在窗前。
小艇在各舰之间穿梭,起重机在装卸最后一批物资,水兵们在甲板上进行出航前的最后检查。
一切都井然有序,一切都充满力量。
克拉克心中却有一丝不安。
这种不安来自于一份报告,一份来自海军情报处的机密文件,今早才送到他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