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如血,将西边天空染成一片燃烧的赤红。
海面上,燃烧的油污、漂浮的残骸、散落的尸体,在斜阳的映照下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。
“奥林匹亚号”战列舰向左倾斜十五度,舰艏下沉。
左舷巨大的裂口像一张狰狞的嘴,不断吞噬着海水。
烟囱已经不再冒烟,锅炉舱全部进水,动力完全丧失。
乔治·杜威上将站在严重倾斜的舰桥上,海水已经漫到脚踝。
他只穿着白衬衫,袖子卷到肘部,脸上烟熏的痕迹和凝固的血迹混合在一起,让这位六十四岁的老将看起来苍老了十岁。
“将军,最后一艘救生艇准备好了。”参谋长安德森少将浑身湿透,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,“请您立即离舰。”
杜威没有动。
他透过破碎的舷窗,看着外面惨烈的景象。
“印第安纳号”已经沉没,海面上只剩下一些漂浮的碎片和油污。
“俄亥俄号”在五海里外挣扎,舰体倾斜超过二十度,显然也撑不了多久。
四艘巡洋舰中,两艘重伤正在撤离,另外两艘在组织救援。
十二艘驱逐舰损失了三艘,剩下的也在忙着打捞落水者。
整个“大白舰队”,出征时威风凛凛,如今支离破碎。
“伤亡统计出来了吗?”杜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安德森沉默了几秒回答:“‘印第安纳号’沉没,一千二百名官兵,目前救起约三百人。
‘俄亥俄号’重伤,至少两百人死亡或失踪。
我们舰上……初步统计,死亡一百八十七人,重伤两百三十人。
其他各舰伤亡还在统计,但总数……估计超过两千。”
两千,杜威痛苦的闭上了眼睛。
这不仅仅是数字,是两千个家庭失去儿子、丈夫、父亲。
两千个活生生的人,葬身在这片远离家乡的异国海域。
“华夏人的损失呢?”
“据观测,他们两艘巡洋舰重伤,都成功撤离。
三艘驱逐舰轻伤。,艇被我们击沉两艘,俘虏两艘艇员。
从交换比上看……”安德森没有说下去。
杜威知道他想说什么:从交换比上看,美国人输了,输得很惨。
“将军,该走了。”安德森催促道,“舰体倾斜越来越严重,最多再坚持半小时就会倾覆。”
杜威转身,走向舰桥出口。
在门口,他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指挥了四年的战舰。
海图桌上还摊着太平洋海图,上面用红蓝铅笔标记的航线依然清晰。
罗经柜的玻璃罩碎了,磁罗盘还在微微转动。
通话管里传来下层舱室进水的报告声,越来越急促。
他摘下军帽,放在海图桌上,头也不回地走出舰桥。
救生艇已经放下,在倾斜的舰体旁摇晃。
杜威顺着绳梯爬下去,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重压下的迟缓。
他踏进救生艇时,安德森已经在艇上,还有二十几个重伤员被小心地安置在艇内。
“划船。”杜威下令。
水手们开始划桨,救生艇缓缓离开即将沉没的战舰。
身后,“奥林匹亚号”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,海水淹没了左舷的炮廊,淹没了主甲板,淹没了舰桥。
“咯嘣嘣——咔嚓!”
完全沉没前,舰体突然断裂,龙骨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,从鱼雷命中的位置断开。
两万吨的钢铁巨舰断成两截,舰艏和舰艉几乎同时竖起,快速下沉。
巨大的漩涡将周围的一切,救生艇、碎片、一些落水者,都吸入海底。
杜威紧紧抓住救生艇的船舷,看着他的旗舰消失在海面上。
“敬礼。”
艇上所有还能动的人都举起手,向沉没的战舰和那些没能逃出来的战友致敬。
远处,其他救生艇陆续聚集过来。
一艘巡洋舰,“纽约号”小心翼翼地靠近,放下绳网。
杜威被拉上舰时,甲板上所有的官兵都肃立敬礼,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震惊、悲伤和迷茫。
他们输了,美国海军自建国以来,从未遭遇过如此惨重的失败。
菲律宾海东南方向,“致远号”巡洋舰。
邓世昌站在后甲板上,看着军医和救护兵忙碌地搬运伤员。
海战已经结束三个小时,救治工作还在继续。
甲板上到处是血迹,水兵们已经尽力清洗,木板的缝隙中依然渗着暗红色。
“靖远号”的情况更糟,舰艏被击毁,航速降到十节,只能勉强航行。
三艘驱逐舰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,都还能战斗。
林泰曾拿着伤亡统计表走来,脸色凝重。
“舰长,初步统计:全舰队阵亡一百八十七人,重伤两百四十三人,轻伤不计。
‘靖远号’的伤亡最重,林永升舰长重伤,已经昏迷。”
邓世昌的心一沉:“能救过来吗?”
“军医说,弹片击中了肺部,失血过多。如果二十四小时内能送到陆地医院,还有希望。否则……”
否则就是死。
现在他们距离最近的港口,台湾基隆,还有三百海里,以“靖远号”的速度,至少需要三十个小时。
“命令各舰:全速向基隆航行。不惜一切代价,要把伤员送回去。”
“舰长,美军是否还会追击……”
“他们不会了。”邓世昌望向西北方向。
“‘奥林匹亚号’沉没,‘俄亥俄号’重伤,‘印第安纳号’沉没。
剩下的美军舰只首先要救援落水者,重整队形。
等他们完成这些,我们早就走远了。”
林泰曾点头,担忧地说道:“潜艇部队……‘蛟龙-03号’还没有消息。‘05号’和‘07号’确认沉没,艇员被俘。”
郑海涛和周大海被俘了,还有那些年轻的潜艇兵。
邓世昌握紧栏杆,指甲掐进木纹里。
“给总部发电报,报告战果。
击沉美军战列舰‘印第安纳号’,重创‘奥林匹亚号’、‘俄亥俄号’。
我方损失:潜艇两艘沉没,巡洋舰两艘重伤,驱逐舰轻伤三艘。
请求指示下一步行动。”
“是。”
电报发出后,邓世昌回到舰长室。
他脱下军装外套,发现左肩有一道伤口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弹片划伤的,血已经凝固,和布料粘在一起。
他小心地撕开,伤口不深,很长。
邓世昌让医护兵简单包扎了一下,从抽屉里取出纸笔,开始写战斗报告。
写了几行,就写不下去了。
脑海中不断闪现白天的画面:炮弹爆炸的火光,战舰沉没的漩涡,水兵跳海时的身影,还有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面孔。
门被敲响。
“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“靖远号”的大副陈国平。
“邓舰长,”陈国平敬礼,声音沉重,“林舰长醒了,想见您。”
邓世昌立即起身:“他现在情况怎么样?”
“很不好。军医说,他最多还能坚持几个小时。但他坚持要见您。”
两人乘坐交通艇来到“靖远号”。
这艘战舰的惨状让邓世昌心惊,舰艏完全变形,前主炮塔被炸飞,甲板上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和弹坑。
水兵们默默地清理着,没有人说话。
医疗室设在军官休息室,林永升躺在一张临时搭起的床上,脸色苍白如纸,胸口的绷带不断渗出鲜血。
他看到邓世昌时,露出一丝微笑。
“老邓……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微弱,每说一个字都要喘息。
“别说话,保存体力。”邓世昌握住他的手。
“不说……就没机会了。”林永升咳嗽起来,嘴角渗出血沫。
邓世昌鼻子一酸。
“这次……我们赢了。”林永升艰难地开口,“美国人跑了……我看见了……”
“是的,我们赢了。”邓世昌点头宽慰,“你坚持住,我们正在回基隆。到了医院,你会好起来的。”
林永升摇头:“我知道……我不行了。老邓,答应我……两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……照顾好我的家人。我妻子……在福州老家。
儿子十七岁,在船政学堂……告诉他,他爹……没有丢林家的脸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第二……”林永升的眼睛突然迸发出光芒。
“重建海军……更强的海军,让我们的子孙……再也不用……像我们这样……用血肉去拼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,握着邓世昌的手突然松开,眼睛失去了焦点。
军医冲过来检查,缓缓摇了摇头。
邓世昌站在原地,看着老战友的脸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在福州船政学堂,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。
那时他们都年轻,意气风发,谈论着要建设强大的海军,保卫国家的海疆。
现在,林永升先走一步。
为了这个理想,付出了生命。
邓世昌轻轻合上他的眼睛,立正,敬礼。
医疗室里所有的官兵都跟着敬礼,向这位为国捐躯的将军告别。
菲律宾海,美军巡洋舰“纽约号”。
杜威坐在临时安排的舱室里,他在写给华盛顿方面的报告。
这份报告将决定他的命运,也将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美国的命运。
“将军,”安德森敲门进来,他已经包扎好伤口,换了干净的衣服。
“各舰初步整顿完毕。
目前可作战舰只:战列舰‘马萨诸塞号’、‘阿拉巴马号’(轻伤),巡洋舰四艘,驱逐舰九艘。
重伤舰只:‘俄亥俄号’正在由两艘驱逐舰拖曳撤离,‘布鲁克林号’动力受损,但还能航行。”
杜威点点头问:“落水者的救援是什么情况?”
“已经救起约一千五百人,还有至少五百人失踪,生还希望渺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