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海面是一片沉郁的深蓝,像一块巨大的墨玉铺展到天际。
东方海平线处,一抹鱼肚白正在缓缓晕染开来。
头顶的夜空依然星光稀疏,残月如钩,洒下清冷黯淡的光。
“龙威号”运输舰的底舱里,挤满了等待登陆的士兵。
空气浑浊不堪,混杂着汗味、机油味、呕吐物的酸臭味。
昏暗的灯泡在头顶摇晃,投下晃动的阴影,照在一张张年轻苍白的脸上。
陈少峰蹲在舱壁边,检查着自己的装备,这位特种部队上校是第一批登陆的指挥官之一。
他穿着深灰色野战服,动作沉稳,一件件清点:
步枪、六个弹匣、四颗手榴弹、匕首、水壶、急救包、三天的压缩干粮。
“长官,我们……我们能活着回来吗?”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小声问着。
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,脸颊上还有未褪的青春痘,眼睛因为恐惧睁得很大。
陈少峰没有回答,递给他一块巧克力:“吃了,补充热量。”
“我吃不下……”
“吃不下也得吃。”陈少峰的声音硬邦邦的,“两小时后,你会感谢这块巧克力。”
他站起身,扫视着底舱里的两百名士兵。
这些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有的在假装睡觉,有的在低声祷告,有的在反复擦拭已经擦得锃亮的枪械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真正的战争。
不是演习,不是剿匪,是登陆敌占区,要去和那些已经杀红了眼的叛军拼命。
舰身摇晃了一下,外面传来沉闷的轰鸣,是舰炮开始轰击海岸了。
登陆前的火力准备开始了。
“全体起立!”陈少峰吼道。
士兵们条件反射般站起来,队列还算整齐,不少士兵的腿在发抖。
“最后检查装备!记住你们的任务:
A组抢占滩头左侧的礁石区,建立火力点。
B组突破防波堤,清除沿途工事。
C组跟我直扑市区警察局,那里可能是叛军的指挥部!”
陈少峰的声音在炮火轰鸣中依然清晰。
“我再强调一遍:不要怜悯,不要犹豫。
叛军不会对我们留情,他们杀了我们多少同胞,你们心里清楚。
但是,如果遇到平民,特别是妇女儿童,尽量避免伤害。
我们是军人,不是屠夫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!”两百个声音在底舱回荡,有些底气不足。
舱门打开了,咸湿的海风灌进来,冲淡了浑浊的空气。
一个海军军官探头进来:“陈上校,还有三十分钟!请做好登陆准备!”
天亮了,东方海平线上,朝阳喷薄而出,将天空染成血红色。
海面上,七十余艘大小舰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展开攻击阵型。
十二艘主力舰的主炮齐声怒吼,炮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划过天空,落在鹿儿岛海岸线上。
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,黑烟滚滚升起,遮蔽了半个海岸。
从舰上望去,鹿儿岛市区的轮廓在爆炸中颤抖,一栋栋建筑轰然倒塌,碎砖乱石飞溅。
防波堤被炸出数个缺口,码头仓库燃起熊熊大火,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。
这是这个时代最猛烈的舰炮轰击,陈少峰知道,这还远远不够。
“登陆艇准备!”扩音器里传来命令。
底舱的前舱门缓缓打开,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,夹杂着硝烟和燃烧的焦臭。
六艘登陆艇已经在舷侧等待,柴油发动机发出震耳的轰鸣。
“A组,上!”
第一批士兵猫着腰冲出底舱,跳上摇晃的登陆艇。
陈少峰带着C组登上第三艘登陆艇。
登陆艇里挤了三十五人,几乎是人贴人。
发动机怒吼,艇身猛地一窜,离开运输舰,向着海岸冲去。
海面上,数十艘登陆艇像一群钢铁蜉蝣,在波涛中起伏前进。
不时有炮弹落在附近,掀起巨大的水柱,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。
有人开始呕吐,有人低声哭泣,大多数人都咬紧牙关,死死抓住艇舷。
陈少峰举着望远镜观察海岸。
舰炮轰击还在继续,已经可以看到海岸上有人在活动,叛军没有坐以待毙,正在进入阵地。
五百米、三百米、一百米……
“准备登陆!”登陆艇驾驶员提醒。
艇首猛地撞上沙滩,钢制跳板轰然放下。
陈少峰第一个冲出去,双脚陷入松软的沙滩,海水没到大腿。
“冲啊!”
他嘶吼着,端起步枪向岸上冲去。
身后,士兵们像潮水般涌出登陆艇,呐喊着冲向海岸。
地狱的大门打开了。
鹿儿岛海岸,第一道防波堤。
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来。
叛军隐藏在防波堤后的工事里,机枪火舌喷吐,子弹打在沙滩上,溅起一串串沙柱。
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中弹倒地,鲜血瞬间染红了沙滩。
“找掩护!”陈少峰扑倒在一块礁石后,子弹打在石头上,碎石崩飞。
他喘息着,探出头观察。
防波堤上至少有五个火力点,形成了交叉火力网。
沙滩上布满了铁丝网和木桩,严重阻碍了前进速度。
“迫击炮!给我敲掉那两个机枪点!”陈少峰对着无线电大吼。
后方登陆艇上的迫击炮小组迅速架设。
几秒钟后,炮弹尖啸着飞出,落在防波堤上。
爆炸的火光中,一个机枪点哑火了,其他火力点打得更凶了。
陈少峰看到,一个年轻的士兵在穿越铁丝网时被缠住,拼命挣扎。
机枪子弹扫过,他的身体像破布一样颤抖,软软地挂在铁丝网上,不动了。
鲜血顺着铁丝流淌,滴在沙子上,渗进沙子里。
“妈的!”陈少峰眼睛红了,“爆破组!炸开铁丝网!”
三个士兵抱着炸药包匍匐前进。
子弹在他们身边飞舞,一个士兵头部中弹,当场死亡。
另外两个继续爬,终于爬到铁丝网下。
轰!轰!
两声巨响,铁丝网被炸开两个缺口。
“冲过去!”陈少峰率先跃起,冲过缺口。
子弹从他耳边呼啸而过,他都能感受到子弹飞过的灼热气流。
沙滩上已经倒下了三十多具尸体,有的还在抽搐,有的已经不动了。
鲜血把金色的沙滩染成暗红色,在朝阳下反射着诡异的光。
伤员的哀嚎声、子弹的呼啸声、爆炸的轰鸣声、军官的吼叫声,在沙滩上弥漫。
陈少峰冲到防波堤下,背靠着粗糙的水泥墙喘息。
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人,其他人要么死了,要么被困在沙滩上。
“手榴弹!”他对身边的士兵下令。
几颗手榴弹越过防波堤扔进去。
爆炸声过后,陈少峰率先翻过防波堤,跳进后面的战壕。
战壕里景象更惨烈。
刚才的舰炮轰击和迫击炮打击,让这里变成了人间地狱。
残缺的尸体横七竖八,有的被炸得只剩半截,内脏和肠子流了一地。
一个还没死的叛军靠在战壕壁上,肚子被炸开一个大洞。
他徒劳地想把流出来的肠子塞回去,眼睛里全是绝望。
陈少峰举枪,扣动了扳机。
枪响,那个叛军头一歪,死了。
陈少峰移开目光,继续前进。
战争就是这样,你必须对眼前的惨状麻木,否则会疯掉。
清理完第一道防波堤,部队继续向市区推进。
越往里走,抵抗越顽强。
叛军显然经过训练,懂得利用建筑物进行巷战。
不时有冷枪从窗户、屋顶、下水道口射出,每一枪都可能带走一个士兵的生命。
鹿儿岛市区,樱岛通商业街。
这里战前是鹿儿岛最繁华的街道,两侧是两层高的西洋式建筑,店铺林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