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时脸色惨白,干呕起来。
进攻停滞了,守军的抵抗比预想的顽强。
晋昌在观察所里看到了这一切,脸色铁青。
“将军,强攻伤亡会很大。”李宗仁低声提醒。
“城墙虽然破了,里面的巷道战会更难打。
堀田把整个城都变成了堡垒,每栋房子都可能藏着狙击手。”
晋昌拿起授权令的金属盒子,打开,取出那张薄薄的纸。
林承志的签名在晨光中清晰可见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慎用,必要时勿犹豫。”
“必要”是什么?是减少己方伤亡?是加快战争进程?还是向所有叛军展示抵抗的下场?
林辰想起东京总督府里的樱子,林承志的妻子,现在的东瀛特别行政区长官。
一周前她发来密电:“关东多古城,文化积淀深厚。
若战火肆虐,恐毁数百年文明遗存。
望将军攻城时,尽量保全古迹,亦减少平民伤亡。”
随即脑海浮现出林承志在电报里的另一句话。
“战争必须尽快结束。
每拖一天,英国人在南海就多一分机会,俄国人在北边就多一分胆量。”
两个命令,两种期待,在晋昌脑中拉扯。
“将军!”一个通讯兵跑进来,递上新的电报。
“东京急电!樱子夫人转来情报:大宫城内有英国军事顾问!
至少三人,携带无线电报机!”
晋昌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英国顾问,这意味着已经不是单纯的叛乱,而是有外部势力介入的武装对抗。
意味着,城内的抵抗可能会更专业、更持久。
晋昌做出了决定。
“命令前线部队后撤五百米。
特种炮兵准备,目标对准城墙缺口及后方一百米纵深区域,使用黄十字炮弹。”
李宗仁倒吸一口凉气:“将军,那里可还有平民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晋昌果断开口,“英国顾问在城里,他们不会在乎平民死活,我们也不能。”
前线部队开始有序后撤,伤员被担架抬下来。
一个年轻士兵腿被子弹打穿,躺在担架上还在喊:“我还能打!让我回去!”
医护兵按住他,注射吗啡。
士兵的眼神逐渐涣散,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。
特种炮兵阵地设在一片小树林后面。
二十门特制的迫击炮已经就位,炮弹箱上的黄色十字标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。
炮手们都戴着防毒面具,呼吸阀发出嘶嘶的响声。
他们动作很快,每个人都很沉默,没有平常炮兵装填时的呼喊和口号。
晋昌举起望远镜,大宫城的南城墙已经千疮百孔,那些旗帜还在,城墙缺口处有人影在移动,在修复工事。
他放下望远镜,闭上眼睛沉思了两秒钟,猛然睁开。
“开火。”
第一轮特种炮弹的弹道比普通炮弹更高、更慢。
它们在天空中划出二十道浅灰色的烟迹,像死神伸出的手指,缓缓指向城池。
堀田正顺在城楼废墟下看到了这些烟迹。
他参加过西南战争,见过法国教官演示的新式武器,知道那是什么。
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毒气弹!”堀田正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,“湿布!捂住口鼻!找高处!”
炮弹在离地三十米的低空爆炸,特制的空爆引信。
没有巨大的火球和冲击波,只有沉闷的噗噗声,像巨大的气囊破裂。
淡黄色的烟雾从炸点弥漫开来,起初像薄雾,很快扩散成一片覆盖城墙缺口的云团。
烟雾有股奇怪的味道,像腐烂的水果混合着辣根,又有点像甜杏仁。
第一个吸入的守军开始剧烈咳嗽,眼睛刺痛流泪。
他试图跑开,腿却发软,摔倒在地。
喉咙像被火烧,呼吸越来越困难,手指不自觉地抓挠脖子,抓出一道道血痕。
烟雾顺着晨风飘散,钻进城墙缺口,渗入巷道,从门窗缝隙涌入房屋。
所到之处,咳嗽声、惨叫声、呕吐声响成一片。
有人试图用湿布捂住口鼻,普通的棉布根本挡不住芥子气。
有人躲进地窖,芥子气体比空气重,会沉入低处。
有人爬上屋顶,一些烟雾也在上升。
堀田用浸湿的围巾死死捂住口鼻,趴在一处较高的废墟上。
下方巷道里,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。
有的跪在地上呕吐着黄绿色的胆汁。
有的皮肤开始起水泡,先是小红点,然后迅速扩大、融合,变成鸡蛋大小的水泡,透明,里面是黄色的液体。
水泡破裂后,露出鲜红的真皮,接着开始溃烂。
一个年轻浪人跑过他身边,脸上的水泡已经破了,血肉模糊。
他看见堀田,想说什么,喉咙肿胀发不出声音,只能伸出双手,那双手上也全是水泡和溃烂。
堀田扭过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烟雾持续了十五分钟,渐渐的被风吹散。
城墙缺口附近,横七竖八躺满了人。
有的还在抽搐,有的已经不动了。
还活着的人发出痛苦的呻吟,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,而是从溃烂的肺部直接挤压出来的。
惨叫声和呻吟声比之前的枪炮声更令人毛骨悚然。
晋昌在观察所里放下望远镜,手在微微颤抖。
“将军……”李宗仁的声音也变了调。
“命令步兵,三十分钟后进攻。”晋昌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戴好防毒面具,快速通过污染区,不要停留。”
他转身离开观察所,走向指挥帐篷,脚步有些踉跄。
李宗仁想扶他,被挥手拒绝。
帐篷里,电报机在哒哒作响。
晋昌走到地图前,看着大宫城的标记,拿起红色铅笔,在上面画了一个叉。
铅笔尖断了。
他盯着断掉的笔尖,看了很久,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支,继续在地图上标注下一个目标。
前桥,熊谷,宇都宫……一个个名字,一座座城池,都将经历类似的命运。
帐篷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军官报告:“将军,东京总督府转来西方记者电报,他们质问我们是否使用了违禁武器。”
“回复他们:我军使用的是常规弹药。”晋昌冷冷吩咐。
“城内起火产生的烟雾可能含有有毒物质,与我军无关。”
“可是将军,那些记者可能拍了照片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拍。”晋昌抬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“要么他们死,要么我们的人死,我选择让我们的人活。”
军官敬礼离开。
晋昌走到脸盆前,掬起冷水泼在脸上,水很冷,刺得皮肤生疼。
他抬起头,看着镜中的自己,眼袋浮肿,眼神凶狠,嘴角紧绷。
这就是战争塑造的面孔,这就是“必要之恶”的执行者的面孔。
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保定军校时,一个德国教官说过的话。
“军官的最高境界,不是赢得战争,而是知道何时停止杀戮。”
“我还没到可以停止的时候。”晋昌对着镜中的自己。
他擦干脸,整理军装,重新戴上军帽。
当走出帐篷时,林辰又变回了那个冷硬、果断的方面军司令。
远处,大宫城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,那是最后的清扫战。
很快,枪声也停了。
一面赤龙旗在残破的城楼上缓缓升起,在秋风中展开。
晋昌闻到了风中的气味,硝烟,焦土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杏仁味。
那味道会持续很多天,渗入泥土,渗入砖石,渗入记忆。
他转身,走向通讯帐篷,准备给东京和林承志发捷报。
远处一片未被炮火波及的稻田里,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,呆呆地看着燃烧的城池。
他手里捧着一把稻穗,那是今年最后的收成,本打算今天收割的。
现在,稻田里散落着弹壳,稻穗上蒙着灰白色的粉尘。
老农把稻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除了稻香,还有一种奇怪的味道,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觉得喉咙发痒。
他咳嗽起来,咳得很厉害,弯下了腰。
等他直起身时,手掌心里有一小滩带血的痰。
他盯着那抹红色,看了很久,慢慢站起身,走向家的方向。
夕阳开始西斜,把老农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