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闭嘴!”一个年轻军官怒吼。
“她在妖言惑众!什么东亚联邦,什么自治权,都是骗人的!
华夏人只是想兵不血刃地拿下关东!
等我们放下武器,他们就会撕毁所有承诺!”
“但继续打下去,前桥就会变成第二个大宫。”老家臣声音颤抖,“城里有四万平民啊,大人……”
有人主战,有人主和,声音越来越大,情绪越来越激动。
堀田正明没有制止,只是看着窗外,手指依然无意识地抚摸着刀鞘。
突然,他转身,走向房间角落的一个小柜子,打开,取出一封信。
信封已经泛黄,封口处的蜡印是德川家的三叶葵纹。
这是三周前,一个神秘人送来的,来自他的兄长堀田正顺。
他拆开信,再次阅读那些熟悉的字迹:
“正明吾弟:当你收到此信时,我可能已不在人世。
大宫必破,我必死,此乃武士之宿命。
你不必效仿,你我兄弟二人,一死一生,方为家族存续之道。
若事不可为,当以保全百姓、延续家名为先。
记住:活着的人,才能守护未来。
兄正顺,绝笔。”
信纸边缘有淡淡的血迹,已经变成褐色。
堀田正明把信纸贴在额头上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小时候,兄长教他练剑的情景。
想起戊辰战争时,兄长背着他从战场上逃出来的那个雨夜。
想起去年在江户重逢,两人在酒馆里对饮到天明,谈论日本的未来……
“大人!”一个传令兵冲进来,脸色苍白。
“华夏军派来使者!就在城外!
说是……樱子长官的特使!”
天守阁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堀田正明。
他缓缓睁开眼睛,把信小心折好,放回怀中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,解下腰间的长刀,轻轻放在榻榻米上。
“请使者进城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“我要和他谈谈。”
东京总督府,樱子刚结束一场会议,关于如何安置可能的投降部队。
军官和文官们争论不休。
军方坚持要对投降者进行严格甄别,防止间谍混入。
文官认为应该宽大处理,以争取更多叛军归顺。
会议开了三个小时,最终达成了一个脆弱的妥协方案。
现在办公室里只剩下樱子一人。
她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,揉着发痛的太阳穴。
书桌上堆满了文件:战报、情报、请愿书、预算报表……
最上面是一封来自北京的信,林承志的亲笔,昨天刚收到。
她还没有拆开,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她怕信里的内容,无论是责备还是安慰,都会让她好不容易建立的心理防线崩溃。
门被轻轻敲响。
“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她的机要秘书,山本清子。
这个二十八岁的女子是华裔混血,父亲是长崎商人,母亲是中国人,精通中日双语,办事干练,深得樱子信任。
此刻清子脸色有些异常,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。
“夫人,有客人。”清子压低声音。
“从京都来的,秘密渠道。
他说……他是朝香宫鸠彦王的使者。”
樱子的手停在太阳穴上,慢慢放下手,坐直身体。
“让他进来,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个房间。”
清子点头,退出去。
几分钟后,她带进来一个穿着普通商人服装的中年男人。
男人个子不高,相貌普通,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,走路时腰板挺直,步伐稳定,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武士。
他走到书桌前,深深鞠躬。
“樱子夫人,鄙人服部半三,奉朝香宫鸠彦王之命,特来拜会。”
“鸠彦王有何指教?”樱子没有请他坐下,语气保持着礼貌的疏离。
服部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桐木盒子,双手奉上。
清子接过,检查无误后,才放在樱子面前。
樱子打开盒子,里面没有信,只有一把短刀,怀刀,刃长不到二十厘米,刀鞘是朴素的黑色鲛皮,没有装饰。
当她抽出刀刃时,瞳孔猛地收缩。
刀身上刻着十六瓣菊纹,这是皇室御用刀工的标志。
菊纹下方,还有一行小字:“天照御祖神,佑我神道不灭”。
“鸠彦王说,夫人是聪明人,应该明白这把刀的含义。”
服部半三平静地解释着。
“菊纹代表您皇室成员的身份,神道不灭是您对日本的责任。
刀虽短,可断魂。”
樱子盯着那把刀,刀刃在下午的光线中泛着青冷的光,像一条冻僵的蛇。
礼物既是提醒她的出身和责任,也是威胁,如果她继续“背叛”,这把刀也可能刺入她的心脏。
“鸠彦王还让我转达几句话。”服部继续开口。
“您的广播很动人,也确实有效。
前桥的堀田正明已经开始接触您的特使,熊谷、宇都宫也有人动摇。
照这个趋势,关东叛乱可能真会被您用政治手段瓦解。”
“这是好事,不是吗?”樱子把刀放回盒子,合上盖子。
“对华夏是好事,对日本未必。”服部半三的眼睛第一次直视樱子,眼神锐利。
“夫人,您真的相信华夏人的承诺吗?
自治权?东亚联邦?
等他们完全控制日本,消灭所有反抗力量,这些承诺还会兑现吗?
历史告诉我们,征服者的诺言,只在需要的时候有效。”
“鸠彦王正在组建一个新的联盟。”服部半三向前一步,声音低沉。
“都是真正的精英,旧贵族中睿智的长者,军队里有远见的军官,商界有实力的财阀,还有……国外真正的朋友。”
“英国?”
“不只是英国。”服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。
“有些势力,比英国更古老,更强大,更……有耐心。
他们愿意帮助日本真正独立,而不是从一个主人换到另一个主人。”
光明会,樱子脑中闪过这个词。
苏菲曾经警告过她,这个神秘组织正在东亚活动,试图搅乱局势。
“鸠彦王希望您做一件事。”服部半三提出要求。
“不要真的劝降成功。
拖延,周旋,制造假象,给关东的抵抗力量争取时间。
等到那个新联盟准备好,我们会发动一次真正的反击。
不是无谓的牺牲,而是有计划的、能改变局势的行动。”
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
服部半三闻言鞠了一躬,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。
“那么鸠彦王只能深表遗憾。
但请夫人记住:历史会记住每个人的选择。
有些选择,一旦做出,就无法回头。”
樱子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总督府的花园,秋色正浓,枫叶红得像是要滴血。
几个园丁在修剪花木,动作缓慢专注。
“告诉鸠彦王。”樱子没有回头。
“我首先是东瀛特别行政区的长官,职责是结束战争,减少伤亡,为日本争取最好的未来。
如果他认为有更好的路,请光明正大地提出来,我可以安排他与林承志直接对话。
暗中策划,煽动流血,我绝不会参与。”
服部半三沉默了片刻开口:“夫人,您太天真了。
有些对话,只能在暗处进行。
有些选择,只能在血与火中完成。
不过……您的回答,鸠彦王已经预料到了。”
他从怀中又取出一件东西,一张照片,放在书桌上,转身离开,没有再说一句话。
樱子走回书桌,拿起照片。
只看了一眼,她的呼吸就停止了。
照片是在一个庭院里拍的,她七岁的儿子林和平,正在和保姆玩耍。
还有一行小字:“令郎居所,风景甚好。望夫人慎思。”
樱子的手开始颤抖,照片从指间滑落,飘到地上。
清子冲进来:“夫人!怎么了?”
樱子扶着书桌,勉强站稳。
她感到一阵眩晕,胃里翻腾,想吐。
林和平在北京,有重重保护,他们还是拍到了照片。
“夫人,要不要通知北京的警卫加强戒备?”
清子捡起照片,看了一眼,脸色也变了。
“不。”樱子咬着嘴唇,直到尝到血腥味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樱子闭上眼睛,“让我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清子犹豫了一下,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樱子缓缓跪倒在地,双手撑在冰凉的地板上,汹涌的泪水顺着脸颊滴落,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水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