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如乳白色的纱帐,笼罩着浑浊的黄河水面。
河岸两侧,数千支火把和煤油灯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,映照出密密麻麻的人影。
三万筑路工人,像蚁群般在黑沉沉的河岸上蠕动。
冯如海站在尚未合龙的桥墩上,脚下是二十五米深的虚空,长河水在下方奔涌,发出闷雷般的咆哮。
他今年三十八岁,脸上被风沙刻满沟壑,右手少了三根手指,那是十年前修京张铁路时被钢缆绞断的。
他左手举着铁皮喇叭,声音嘶哑地吼着:
“第三吊装组准备,起吊!”
河面上,两艘蒸汽动力的平底船缓缓移动,船与船之间架着巨大的钢梁。
钢梁长三十二米,重达八十吨,在晨雾中像一条钢铁巨龙。
绞盘开始转动,粗如人臂的钢索绷紧,发出一阵阵的吱呀声。
“慢点!再慢点!”冯如海眼睛死死盯着钢梁与桥墩的对接处,“向左三寸——好!稳住!”
钢梁一寸一寸地移动,工人们屏住呼吸,只有绞盘的机械声和黄河的咆哮声在晨雾中交织。
这是京汉铁路的咽喉工程,长河铁路大桥。
全长三千米,十八个桥墩,需要铺设一百二十根这样的钢梁。
从去年八月动工至今,已经摔下去十七个人,病死了四十三个,伤寒、疟疾、过劳。
工期不能拖,因为京城的命令很明确:1902年10月1日,京汉铁路必须全线通车。
“冯工头,电报!”一个年轻工务员气喘吁吁爬上来,递过一张湿漉漉的电报纸。
冯如海单手接过,就着煤油灯的光看:“汉口至信阳段铺轨完成,四月二十日可抵豫州。
你部务必于四月二十五日前完成大桥合龙,不得有误。
——铁道总局盛宣怀”
他把电报揉成一团,塞进口袋。
四月二十五日,还有十三天。
按照现在的进度,除非……
“工头!”下方传来惊恐的喊声,“三号墩基座开裂!漏水了!”
冯如海心头一紧,抓着绳索滑下脚手架。
三号桥墩是三天前才浇筑完混凝土的,按理说应该已经凝固。
当他冲到墩底时,看见的是触目惊心的景象——
墩基与河床接合处,一道裂缝从水线下向上延伸,足有两指宽。
浑浊的河水正从裂缝中汩汩涌出,带着泥沙,在墩基周围形成一圈不断扩大的漩涡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冯如海蹲下身,手指探进裂缝。
混凝土本该坚硬如石,此刻却像湿透的饼干一样松软。
“水泥标号不对。”他猛地站起,眼中冒火,“谁负责的这批水泥?!”
工人们面面相觑。
一个老工长怯生生地开口:“是……是周掌柜供的货。
他说是唐山启新洋灰厂的特级水泥,比市价便宜两成……”
“便宜?”冯如海暴怒,“这是长河!不是小孩过家家!去把周扒皮给我找来!”
周掌柜昨天就“回老家探亲”了,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货栈和十几袋还没运走的水泥样品。
冯如海让人砸开一袋,抓起一把灰白色的粉末,放在鼻前嗅了嗅,又用舌头舔了一点。
“混了煤灰和炉渣。”他吐掉粉末,脸色铁青。
“至少掺了三成杂质,这样的水泥,在水里泡三天就成豆腐渣。”
晨雾渐渐散去,太阳从东边升起,把长河水染成血红色。
冯如海看着那道裂缝,知道这意味着什么:三号墩必须炸掉重建,工期至少要延误一个月。
京汉铁路全线通车的死命令,是那位摄政王亲自下的,据说关系到整个国家的战略布局。
“工头,怎么办?”工人们围上来,脸上都是惶惑。
冯如海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自己八岁的儿子,在老家跟着奶奶,已经两年没见了。
上次写信来,说想坐火车来看看爹爹修的桥。
他答应过儿子,等桥修好了,就带他坐第一趟列车过长河。
“炸墩。”冯如海艰难的做了决定,“通知炸药组,准备爆破。所有工人撤到五百米外。”
“可是工期……”
“工期我想办法。”冯如海转身,看着那些疲惫的面孔。
“但桥不能塌,桥塌了,死的就不止是修桥的人了。”
铁道总局大楼,盛宣怀的办公室里弥漫着雪茄烟味和焦虑的气息。
这位五十八岁的洋务派重臣,如今是铁道总局总办,掌管着全国铁路建设大权。
他穿着深紫色绸面长袍,外罩黑色马褂,手指上硕大的翡翠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。
办公室里还坐着财政部的钱侍郎,陆军部的刘参议。
还有一位特殊客人,从美国聘请的铁路工程师约翰·史密斯。
“盛大人,不能再拖了。”钱侍郎抹着额头的汗。
“京汉铁路的预算已经超支百分之四十,国库实在拿不出更多钱了。
如果长河大桥再延误,利息都要压死我们。”
“钱的问题我想办法。”盛宣怀烦躁地挥挥手。
“关键是技术,史密斯先生,你说实话,长河大桥到底能不能在四月二十五日前合龙?”
约翰·史密斯,一个五十多岁、留着浓密八字胡的美国人。
他摊开施工图纸,用生硬的中文讲述:“盛先生,按照正常工程标准,三号墩爆破重建至少需要三十五天。
如果你愿意承担风险,我有一个……激进方案。”
“说。”
“用速凝水泥。”史密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。
“这是我们美国波特兰公司的新产品,掺入特殊添加剂后,二十四小时强度能达到普通水泥七天的水平。
但价格是普通水泥的五倍,而且……对人体有害,工人接触后可能患上肺病。”
办公室里一阵沉默。
窗外传来街市喧闹声,卖糖葫芦的、拉洋片的、算命的,构成一幅太平盛世的画卷。
在这间办公室里,几个人正在决定几千个工人的命运。
“肺病……”刘参议沉吟,“死不了人吧?”
“长期接触会致命。”史密斯直言不讳。
“轻则咳嗽吐血,重则肺纤维化,一两年内丧命。”
“用。”盛宣怀下了决断,声音冷硬如铁。
“从今天起,黄河大桥工地所有工人工资翻倍。
受伤致残者,一次性补偿三百银元。
死亡的……五百。”
钱侍郎倒吸一口冷气:“盛大人,这开支……”
“从我的私产里出。”盛宣怀站到窗前,背对众人。
“我盛宣怀一辈子办洋务,修铁路,开矿,建厂,有人说我是‘官商’,是‘买办’。
我不在乎。
但这条京汉铁路,必须按时通车。
你们知道为什么吗?”
盛宣怀转过身,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。
“摄政王告诉我,这条铁路不是用来运货赚钱的,是用来运兵的。
从北京到汉口,一千二百公里,火车三天可到。
而我们的敌人,随时能从南方和海上集结。
如果战争再次爆发,这条铁路每提前一天通车,就能多运一个师的兵力南下。
一个师,一万五千人,能守住一座城,能救下十万百姓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那条鲜红的铁路线。
“所以,长河大桥必须按时合龙。
用什么水泥,死多少人,我不管。
我只要结果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许久,史密斯叹了口气:“我会亲自去豫州监工。
盛先生,请你记住,每一个死去的工人,都会成为这座桥的基石。
将来列车驶过时,车轮碾过的每一寸铁轨
“那就让他们安息。”盛宣怀点燃了一支雪茄,烟雾模糊了他的脸。
“这个国家流的血已经够多了,不差这几百个。
只要能让活着的人不再流血,值得。”
长河大桥工地,临时医院。
所谓医院,不过是几顶漏风的帆布帐篷。
里面摆着二十几张简易木床,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,在昏暗的马灯下像一排等待埋葬的尸体。
咳嗽声此起彼伏,撕心裂肺。
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、汗臭味和草药苦涩的气味。
周秀兰,三个月前当选议员的女工此刻正蹲在一个年轻工人床边,用湿毛巾擦拭他额头。
小伙子叫二栓,十八岁,保定人,三天前在搅拌速凝水泥时吸入了大量粉尘,现在高烧不退,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。
“周……周代表……”二栓眼睛半睁,声音微弱,“我……我会死吗?”
“不会。”周秀兰握着他的手安慰着。
“我已经给北京发电报了,最好的医生明天就到了。
你会好起来的。”
三天来,已经有六个工人因为同样的症状被抬出去,直接抬去了河边的乱葬岗。
速凝水泥里的硅酸盐粉尘,进入肺里就像碎玻璃,一点一点把肺泡磨烂。
帐篷帘子被掀开,冯如海走了进来。
他浑身泥浆,眼里布满血丝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
“冯工头……”周秀兰站起来,“爆破准备好了吗?”
“明天黎明。”冯如海把粥放在二栓床头,声音沙哑。
“三号墩已经埋了八百斤炸药。
爆破后,立刻清理废墟,二十四小时内开始浇筑新墩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