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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4章 钢铁动脉的延伸(1/2)

晨雾如乳白色的纱帐,笼罩着浑浊的黄河水面。

河岸两侧,数千支火把和煤油灯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,映照出密密麻麻的人影。

三万筑路工人,像蚁群般在黑沉沉的河岸上蠕动。

冯如海站在尚未合龙的桥墩上,脚下是二十五米深的虚空,长河水在下方奔涌,发出闷雷般的咆哮。

他今年三十八岁,脸上被风沙刻满沟壑,右手少了三根手指,那是十年前修京张铁路时被钢缆绞断的。

他左手举着铁皮喇叭,声音嘶哑地吼着:

“第三吊装组准备,起吊!”

河面上,两艘蒸汽动力的平底船缓缓移动,船与船之间架着巨大的钢梁。

钢梁长三十二米,重达八十吨,在晨雾中像一条钢铁巨龙。

绞盘开始转动,粗如人臂的钢索绷紧,发出一阵阵的吱呀声。

“慢点!再慢点!”冯如海眼睛死死盯着钢梁与桥墩的对接处,“向左三寸——好!稳住!”

钢梁一寸一寸地移动,工人们屏住呼吸,只有绞盘的机械声和黄河的咆哮声在晨雾中交织。

这是京汉铁路的咽喉工程,长河铁路大桥。

全长三千米,十八个桥墩,需要铺设一百二十根这样的钢梁。

从去年八月动工至今,已经摔下去十七个人,病死了四十三个,伤寒、疟疾、过劳。

工期不能拖,因为京城的命令很明确:1902年10月1日,京汉铁路必须全线通车。

“冯工头,电报!”一个年轻工务员气喘吁吁爬上来,递过一张湿漉漉的电报纸。

冯如海单手接过,就着煤油灯的光看:“汉口至信阳段铺轨完成,四月二十日可抵豫州。

你部务必于四月二十五日前完成大桥合龙,不得有误。

——铁道总局盛宣怀”

他把电报揉成一团,塞进口袋。

四月二十五日,还有十三天。

按照现在的进度,除非……

“工头!”下方传来惊恐的喊声,“三号墩基座开裂!漏水了!”

冯如海心头一紧,抓着绳索滑下脚手架。

三号桥墩是三天前才浇筑完混凝土的,按理说应该已经凝固。

当他冲到墩底时,看见的是触目惊心的景象——

墩基与河床接合处,一道裂缝从水线下向上延伸,足有两指宽。

浑浊的河水正从裂缝中汩汩涌出,带着泥沙,在墩基周围形成一圈不断扩大的漩涡。

“怎么会……”冯如海蹲下身,手指探进裂缝。

混凝土本该坚硬如石,此刻却像湿透的饼干一样松软。

“水泥标号不对。”他猛地站起,眼中冒火,“谁负责的这批水泥?!”

工人们面面相觑。

一个老工长怯生生地开口:“是……是周掌柜供的货。

他说是唐山启新洋灰厂的特级水泥,比市价便宜两成……”

“便宜?”冯如海暴怒,“这是长河!不是小孩过家家!去把周扒皮给我找来!”

周掌柜昨天就“回老家探亲”了,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货栈和十几袋还没运走的水泥样品。

冯如海让人砸开一袋,抓起一把灰白色的粉末,放在鼻前嗅了嗅,又用舌头舔了一点。

“混了煤灰和炉渣。”他吐掉粉末,脸色铁青。

“至少掺了三成杂质,这样的水泥,在水里泡三天就成豆腐渣。”

晨雾渐渐散去,太阳从东边升起,把长河水染成血红色。

冯如海看着那道裂缝,知道这意味着什么:三号墩必须炸掉重建,工期至少要延误一个月。

京汉铁路全线通车的死命令,是那位摄政王亲自下的,据说关系到整个国家的战略布局。

“工头,怎么办?”工人们围上来,脸上都是惶惑。

冯如海沉默了很久。

他想起自己八岁的儿子,在老家跟着奶奶,已经两年没见了。

上次写信来,说想坐火车来看看爹爹修的桥。

他答应过儿子,等桥修好了,就带他坐第一趟列车过长河。

“炸墩。”冯如海艰难的做了决定,“通知炸药组,准备爆破。所有工人撤到五百米外。”

“可是工期……”

“工期我想办法。”冯如海转身,看着那些疲惫的面孔。

“但桥不能塌,桥塌了,死的就不止是修桥的人了。”

铁道总局大楼,盛宣怀的办公室里弥漫着雪茄烟味和焦虑的气息。

这位五十八岁的洋务派重臣,如今是铁道总局总办,掌管着全国铁路建设大权。

他穿着深紫色绸面长袍,外罩黑色马褂,手指上硕大的翡翠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。

办公室里还坐着财政部的钱侍郎,陆军部的刘参议。

还有一位特殊客人,从美国聘请的铁路工程师约翰·史密斯。

“盛大人,不能再拖了。”钱侍郎抹着额头的汗。

“京汉铁路的预算已经超支百分之四十,国库实在拿不出更多钱了。

如果长河大桥再延误,利息都要压死我们。”

“钱的问题我想办法。”盛宣怀烦躁地挥挥手。

“关键是技术,史密斯先生,你说实话,长河大桥到底能不能在四月二十五日前合龙?”

约翰·史密斯,一个五十多岁、留着浓密八字胡的美国人。

他摊开施工图纸,用生硬的中文讲述:“盛先生,按照正常工程标准,三号墩爆破重建至少需要三十五天。

如果你愿意承担风险,我有一个……激进方案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用速凝水泥。”史密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。

“这是我们美国波特兰公司的新产品,掺入特殊添加剂后,二十四小时强度能达到普通水泥七天的水平。

但价格是普通水泥的五倍,而且……对人体有害,工人接触后可能患上肺病。”

办公室里一阵沉默。

窗外传来街市喧闹声,卖糖葫芦的、拉洋片的、算命的,构成一幅太平盛世的画卷。

在这间办公室里,几个人正在决定几千个工人的命运。

“肺病……”刘参议沉吟,“死不了人吧?”

“长期接触会致命。”史密斯直言不讳。

“轻则咳嗽吐血,重则肺纤维化,一两年内丧命。”

“用。”盛宣怀下了决断,声音冷硬如铁。

“从今天起,黄河大桥工地所有工人工资翻倍。

受伤致残者,一次性补偿三百银元。

死亡的……五百。”

钱侍郎倒吸一口冷气:“盛大人,这开支……”

“从我的私产里出。”盛宣怀站到窗前,背对众人。

“我盛宣怀一辈子办洋务,修铁路,开矿,建厂,有人说我是‘官商’,是‘买办’。

我不在乎。

但这条京汉铁路,必须按时通车。

你们知道为什么吗?”

盛宣怀转过身,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。

“摄政王告诉我,这条铁路不是用来运货赚钱的,是用来运兵的。

从北京到汉口,一千二百公里,火车三天可到。

而我们的敌人,随时能从南方和海上集结。

如果战争再次爆发,这条铁路每提前一天通车,就能多运一个师的兵力南下。

一个师,一万五千人,能守住一座城,能救下十万百姓。”
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那条鲜红的铁路线。

“所以,长河大桥必须按时合龙。

用什么水泥,死多少人,我不管。

我只要结果。”

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
许久,史密斯叹了口气:“我会亲自去豫州监工。

盛先生,请你记住,每一个死去的工人,都会成为这座桥的基石。

将来列车驶过时,车轮碾过的每一寸铁轨

“那就让他们安息。”盛宣怀点燃了一支雪茄,烟雾模糊了他的脸。

“这个国家流的血已经够多了,不差这几百个。

只要能让活着的人不再流血,值得。”

长河大桥工地,临时医院。

所谓医院,不过是几顶漏风的帆布帐篷。

里面摆着二十几张简易木床,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,在昏暗的马灯下像一排等待埋葬的尸体。

咳嗽声此起彼伏,撕心裂肺。

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、汗臭味和草药苦涩的气味。

周秀兰,三个月前当选议员的女工此刻正蹲在一个年轻工人床边,用湿毛巾擦拭他额头。

小伙子叫二栓,十八岁,保定人,三天前在搅拌速凝水泥时吸入了大量粉尘,现在高烧不退,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。

“周……周代表……”二栓眼睛半睁,声音微弱,“我……我会死吗?”

“不会。”周秀兰握着他的手安慰着。

“我已经给北京发电报了,最好的医生明天就到了。

你会好起来的。”

三天来,已经有六个工人因为同样的症状被抬出去,直接抬去了河边的乱葬岗。

速凝水泥里的硅酸盐粉尘,进入肺里就像碎玻璃,一点一点把肺泡磨烂。

帐篷帘子被掀开,冯如海走了进来。

他浑身泥浆,眼里布满血丝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

“冯工头……”周秀兰站起来,“爆破准备好了吗?”

“明天黎明。”冯如海把粥放在二栓床头,声音沙哑。

“三号墩已经埋了八百斤炸药。

爆破后,立刻清理废墟,二十四小时内开始浇筑新墩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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