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度洋,北纬6°56′,东经79°51′,科伦坡港外海二十海里。
落日像一颗烧熔的金球,缓缓沉入墨绿色的海平线。
“海鸥号”货轮关闭了所有航行灯,在暮色中像一块漂浮的礁石。
这是一艘三千吨的老式蒸汽货轮,船壳锈迹斑斑,烟囱冒着煤烟,甲板上堆放着用防水布遮盖的“货物”,从新加坡运往亚丁的“橡胶和锡锭”。
陈少峰站在舰桥上,左腿的假肢支撑着微微前倾的身体,手中举着望远镜。
“距离科伦坡港还有二十海里,航速四节。”大副报告。
“英国巡逻艇‘翠鸟号’在港外巡弋,半小时前刚经过我们右舷三海里处,没有停留。”
这是“海鸥号”第三次执行“渔业与气象观测站”补给任务了。
前两次都很顺利,一艘老旧的中国货轮,运载着“科学仪器”和“生活物资”,在科伦坡港停靠三天,卸货,装货,离开。
英国殖民当局虽然警惕,但鉴于青岛协定后相对缓和的关系,加上中国方面支付了高昂的停泊费和“特别许可费”,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但这一次不同。
陈少峰放下望远镜,看向甲板上那些被防水布遮盖的“货物”。
装的高倍望远镜、两套完整的密码破译工作站。
还有……三具装在特制棺材里的“特殊货物”。
那是三具用铅板内衬的棺材,里面不是尸体,是微型柴油发电机、备用零件,和一批绝密文件。
包括苏菲从光明会叛逃者那里获得的欧洲情报网名单,以及特斯拉实验室最新研发的“量子加密通讯器”原型机。
这些物资,将用于建设科伦坡秘密基地的“核心区”。
一旦建成,这个位于印度洋十字路口的据点,将成为华夏在印度洋的眼睛和耳朵
监控英国海军动向,联络印度反殖民力量,并为未来的“印度攻略”提供前进基地。
风险极高。
一旦暴露,不仅基地完蛋,还可能引发新一轮外交危机,甚至战争。
“舰长,有灯光信号。”了望员报告。
科伦坡港方向,一座灯塔有规律地闪烁:三短,一长,两短。
“是接应信号。”陈少峰命令,“回复:两长,一短,三长。”
几分钟后,一艘小渔船从暮色中驶来,船头站着一个穿当地纱笼的中年男人,皮肤黝黑。
那是苏菲发展的线人拉贾,科伦坡港的渔业公会会长
表面上是英国人的合作者,暗地里是锡兰独立运动的支持者。
他的儿子在去年英国镇压起义时被杀,从此成了最坚定的反殖民者。
小渔船靠上“海鸥号”舷梯。
拉贾爬上来,双手合十行礼:“陈先生,欢迎回来。情况有变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港务局来了个新副局长,英国人,叫哈灵顿。
他是从孟买调来的,据说在孟买疫情调查中表现出色,所以被提拔。
这个人很谨慎,对所有进出港船只都要亲自检查。
昨天一艘法国货轮,他查了六个小时,连货舱里的老鼠洞都翻了一遍。”
陈少峰皱眉:“我们的特别许可呢?”
“还有效,但哈灵顿可能会要求‘随机抽检’。”拉贾有些发愁。
“按照惯例,他可以抽查任何他认为可疑的货物。
如果被他发现那些‘科学仪器’的真正用途……”
“不能让他查。”陈少峰神色严肃,“拉贾,你在港务局有人吗?”
“有,但职位不高。
哈灵顿是空降的,谁也不信任。”
暮色完全降临,海天一片漆黑,只有科伦坡港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。
那里是英国在印度洋的重要枢纽,停泊着十几艘军舰,驻扎着三千守军。
硬闯是自杀。
“计划改变。”陈少峰下了决定,“不直接进港。
拉贾,你在南边有没有秘密码头?小船能靠岸的那种。”
拉贾眼睛一亮:“有!南边十海里,有个废弃的珍珠养殖场,有条小路通向内地。
但那里水浅,大船进不去。”
“用你的渔船转运。”陈少峰吩咐。
“‘海鸥号’停在公海,货物分批用小船运上岸。
重型设备有什么办法?那些发电机每台都有一吨重。”
拉贾咧嘴笑了,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齿:“陈先生,你忘了这里是锡兰,我们有大象。”
月光被云层遮蔽,只有稀疏的星光洒在海面上。
潮水退去,露出大片泥滩和破碎的珊瑚礁。
废弃的养殖场木桩歪斜,棚屋坍塌,空气中弥漫着海藻腐烂的咸腥味。
五艘小渔船在黑暗中靠岸。
每艘船上都载着用油布包裹的货物,还有两名全副武装的“海鸥号”船员。
拉贾带着十几个当地人在岸边等候。
他们沉默地卸货,把包裹扛上肩,踩着泥泞的小路向内陆走去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脚踩烂泥的噗嗤声。
陈少峰最后一个上岸。
他左腿的假肢在泥地里行走困难,每走一步都陷得很深。
一个年轻船员想扶他,被他摆手拒绝。
“那是什么?”陈少峰突然停住,指着远处丛林边缘。
拉贾举起煤油灯。
灯光照亮了几双绿莹莹的眼睛,是几只野狗,饿得皮包骨头,正警惕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。
“不用管它们。”拉贾不在意的解释,“这一带荒废很久了,只有野狗和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那些野狗突然开始狂吠,对着丛林深处,吠声凄厉,充满恐惧。
丛林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还有树枝被折断的噼啪声。
有什么大型动物正在靠近。
“大家伙。”拉贾脸色变了,“可能是野象,或者……”
一头动物冲出丛林,体型很大,肩高超过两米,浑身覆盖着黑褐色的长毛,头部像牛,有弯曲的角。
它在月光下站立,喷着白气,蹄子刨着地面。
“这是什么鬼东西?”一个船员失声惊叫。
“爪哇野牛。”拉贾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这一带几十年前就绝迹了,怎么会……
小心!它要冲过来了!”
野牛低头,蹄子蹬地,像一辆失控的战车般冲向人群。
“散开!”陈少峰大吼。
野牛冲进卸货的人群,一个扛着箱子的当地人被撞飞,箱子砸在地上裂开,露出里面的无线电零件。
野牛受惊,更加狂暴,转头冲向另一艘小船。
船上有那三具铅棺。
“拦住它!”陈少峰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,却又不敢开枪,枪声会传很远,可能惊动港口的英国巡逻队。
一个老兵扑上去,试图用匕首刺野牛的脖子。
匕首扎进厚皮,只刺入几寸。
野牛吃痛,猛甩头,老兵被挑飞,重重摔在礁石上,不动了。
野牛继续冲向小船。
船上的两个船员跳海逃生,小船被野牛撞翻,三具铅棺滚落水中。
“不!”陈少峰冲向海里。
铅棺很重,一旦沉入海底就很难打捞,而且浸泡后会损坏里面的精密设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