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夏联邦议会大厦中央议事厅,近六百个议员席位呈扇形展开,此刻座无虚席。
李国富站在讲台上,手里没有稿子,只有一张被烧焦一半的全家福照片。
他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右手缠着绷带,左手撑着讲台边缘才勉强站稳。
那双曾属于精明商人的眼睛,现在只剩下空洞和一种被反复点燃的、病态的火焰。
“诸位议员,”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。
“我叫李国富,晋省的一个商人。
今年八月,我带着三十个人的商队去非洲,想挣点钱,想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。”
他举起那张照片:“这是我出发前拍的,媳妇,两个儿子。
大儿子国栋今年该考中学了,小儿子国梁出水痘,媳妇写信说已经好了。
我答应他们,最迟六个月就回来。”
照片在议员席间传递。
照片上的李国富还胖乎乎的,穿着绸缎马褂,笑容满面。
妻子端庄秀丽,两个儿子虎头虎脑。
那是典型的中国小康之家,对未来充满希望。
“我们到了刚果。”李国富的声音开始颤抖。
“橡胶价钱是国内的几倍。
路上很难,热带病,毒蛇,洪水……死了三个人。
我们想着,再坚持一下,把货收齐就能回家了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剧烈滚动。
“八号正午,我们在营地修整,突然枪响了。”
议事厅所有人都在静静的听李国富讲述。
“穿着英法军服的人从雨林里冲出来,见人就杀。
账房小刘,二十岁,会英语法语,举着双手出去讲理,被一枪打在额头。”
李国富抬起手,食指抵在自己眉心,做了个动作。
“啪,就这样,他倒下去时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。”
“厨师的媳妇和女儿往河边跑,被子弹扫倒。
那军官……用刺刀捅穿了小姑娘的肚子。”
李国富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刺刀捅入又拔出的动作。
“拔出来时,肠子都带出来了。
小姑娘才六岁,叫小梅,她娘给她带的洋娃娃……”
李国富突然弯腰干呕起来,议长递过水杯。
他推开,继续用那种机械的、没有起伏的声音述说:
“孙教授,六十二岁,清华的先生,胸口炸开这么大个洞。”
李国富双手比划出碗口大的形状。
“手里还攥着石头标本,他的助手头被砍了,滚在帐篷角,眼睛还盯着老师。”
“我们逃到船上,七个人。
回头看,营地在烧,尸体在烧。
那些兵……在笑,他们笑着杀人,笑着抢东西。”
李国富抬起头,目光扫过六百张或愤怒、或悲痛、或震惊的脸。
“我们七个人在船上漂了两天,遇到船队才得救。
后来知道,那天在非洲四个地方,死了五百三十七个华夏人。”
李国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颤抖着打开。
里面是那个烧焦的洋娃娃,金发熔化粘连,塑料脸一半微笑一半狰狞,碎花裙子焦黑板结。
“这是小梅的娃娃。”李国富把娃娃放在讲台上,“她临死前还抱着它。”
他掏出一叠照片,交给工作人员。
照片被投影在议事厅后方巨大的幕布上。
第一张:一具残缺的女尸趴在河边,背部弹孔密如蜂巢,手还向前伸着,像要抓住什么。
第二张:十几个尸体被堆在一起焚烧,焦黑的肢体纠缠,分不清谁是谁。
第三张:一个白人军官站在尸堆旁,一手拎着酒瓶,一手对镜头竖起大拇指,咧嘴大笑。
第四张:烧毁的帐篷废墟里,露出一截孩童的手臂,手腕上还戴着褪色的红头绳。
第五张、第六张、第七张……
没有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呼吸,压抑的抽泣,有人捂住嘴冲出去呕吐的脚步声。
李国富看着这一切,眼神空洞:“我回来后,有人问我:那些袭击者真的是英法军人吗?会不会是土匪伪装?
土匪会用制式李-恩菲尔德步枪?会说英语法语?会那么训练有素?
会在同一天同一时间袭击四个相距千里的据点?”
李国富双手撑住讲台,身体前倾,声音拔高:“他们笑着杀我们的同胞,笑着烧我们的营地,笑着把华夏人的命当成蚂蚁来踩!”
“为什么?”他嘶吼着,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“因为我们弱吗?不!我们打赢了甲午,打退了英法联军!
因为我们穷吗?不!我们有钱买他们的枪炮,有钱修铁路开工厂!那为什么?”
李国富猛拍桌子,震得话筒发出刺耳的啸叫。
“因为他们不相信!
不相信黄种人敢在白人地盘上做生意,不相信华夏能成为和他们平起平坐的强国!
他们要用刚果河的血告诉我们:这个世界还是白人的世界,你们华夏人,只配在亚洲待着,只配被欺负!”
李国富的身体开始摇晃,工作人员想上前扶他。
他推开,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:
“今天我站在这里,不是要你们可怜我,可怜那五百三十七个死人。
我要你们回答一个问题——”
李国富指向幕布上那张军官大笑的照片:“这样的血,我们能白流吗?!”
再指向烧焦的洋娃娃:“这样的仇,我们能不报吗?!”
李国富说完向议员席深深鞠躬:“求求你们,给那些死在非洲的同胞,一个说法。”
说完这句话,李国富直起身,眼神突然涣散。
他晃了晃,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,直挺挺向后倒去。
“医生!快叫医生!”
医护人员冲上台,把昏迷的李国富抬上担架。
担架抬出去了,议事厅重新安静下来,那种安静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议长是原维新派领袖梁启超,缓缓走上讲台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有人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终于他开口了,每个字都像铅块砸在地上:
“现在,根据《华夏联邦宪法》第七条,提请议会审议《对英法战争授权案》。
内容如下:鉴于大英帝国及法兰西第三共和国违反青岛协定。
在非洲殖民地对我国公民实施有组织屠杀,造成五百三十七人死亡。
特授权政府采取一切必要手段,包括军事行动,保卫国家尊严与公民安全。
根据程序,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议员赞成。
现在,开始表决。”
巨大的电子表决器在每位议员桌前亮起,这是特斯拉实验室的最新发明,全国只有议会大厦有一套。
绿色按钮:赞成;红色按钮:反对;黄色按钮:弃权。
没有人立即按下。
人们互相看着,眼神交流。
保守派的老议员们眉头紧锁,他们在权衡国际影响、经济代价。
激进派的年轻议员拳头紧握,眼中喷火。
中间派面色凝重,左右为难。
周秀兰站起来,这位二十五岁的女议员,脸上疤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。
她没有按表决器,直接走到讲台前,按规则,这是不允许的。
“诸位前辈,同仁。”她的声音传遍每个角落。
“三年前,我在黄河大桥工地,看到工人因为劣质水泥生病、死亡。
那时我说:如果这个国家建在穷人的血泪上,它永远不会真正站起来。”
“今天,我想说另一句话:如果这个国家连在海外被屠杀的同胞都不敢保护,它永远不会有尊严。”
周秀兰郑重地举起自己的右手:“我是工人,我知道什么叫吃苦,什么叫忍耐。
但忍耐不是懦弱,吃苦不是该死!
我们的同胞在非洲做生意,合法合规,凭什么被像牲畜一样屠杀?
就因为他们皮肤黄?就因为他们是中国人?”
“如果我们今天表决反对,或者弃权,”周秀兰环视全场。
“那么明天,在东南亚,在南洋,在欧洲,在美国,所有在外面的华夏人都会知道:祖国不会保护你,你死了白死。
到时候,谁还敢走出国门?
谁还敢说‘我是华夏人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