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章接过弓,搭箭,拉弦。弓身入手,他才发现这张弓比看上去重得多。弓臂微微震颤,像是有生命一般,在抗拒一个陌生人的触碰。
“对准我。”纪穿云负手而立。
顾承章犹豫了一下。
“怕什么?你射不中我。”
顾承章深吸一口气,箭头对准纪穿云的眉心。纪穿云不闪不避,就那么站着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顾承章瞄准了很久,却始终不敢松手。不是害怕伤到对方,而是他找不到破绽。纪穿云站在那里,浑身上下全是破绽,可他的直觉告诉他,只要松手,箭一定会偏。不是偏左就是偏右,不是偏上就是偏下,总之不会命中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纪穿云问。
“我射不中你。”顾承章放下弓。
“为什么射不中?”
顾承章想了想,“我的箭还没出手,前辈就已经在躲避的路上了。”
“你这话说对了一半。”纪穿云接过弓,“我说你躲不开,是因为我比你快。反过来,你射不中我,也是因为我比你快。箭术到最后,比的不是准头,是心念。心念一动,箭矢就动。谁能快一步,谁就赢。”
他随意坐在一块山石上,示意两人也坐。
“世人都说箭术有三层境界。第一层,眼到箭到。眼睛看见靶子,手把箭射过去,十中八九,就算是神箭手了。第二层,心到箭到。不用眼睛瞄准,心中想哪儿,箭就去哪儿。到了这层,百步穿杨不过是等闲事,也就可以称作以箭入道了。”
灵萱插嘴问:“第三层呢?”
“第三层,叫箭到心到。”纪穿云看了她一眼,“箭先出手,心后跟上。箭比念头快,比风快,比声音快。等对手听见弦响,箭已经穿胸而过了。”
顾承章若有所思,“前辈方才那一箭,就是箭到心到?”
“不是。”纪穿云摇摇头,“那一箭,不过是让你知道什么叫快。真正的箭到心到,是你根本不知道我要射你。等你知道了,已经死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望着远处的山峦。
“你师父熊崇,当年找我学箭。他天资聪颖,学什么都快。第一层境界,他用了三天。第二层境界,他用了一个月。第三层——”
纪穿云嘴角微微上扬,“他用了三年,也没学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灵萱问。
“因为他太聪明了。”纪穿云转过身,“聪明人做事,总要算计。算计距离,算计风速,算计力道,算计角度。可箭到心到,恰恰是不能算计的。你越算计,箭就越慢。你得把脑子放空,把心放空,把自己也放空。让箭自己飞出去,让靶子自己撞上来。”
他看着顾承章,“你没有你师父聪明,但你比他多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恨。”
这个字一出口,顾承章呼吸一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