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穿云却像没察觉似的,继续说道,“恨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好事是它能让你拼命,让你不计后果,让你爆发出连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力量。坏事是它会蒙住你的眼,堵住你的心。你以为你在瞄准阴司,其实你瞄准的是自己心里的那团火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,放在掌心。
“你看这枚铜钱。你要射它,怎么射?”
顾承章想了想,“先看清它,再拉弓,瞄准,松手。”
“我方才的话,你没有听明白。”纪穿云把铜钱抛向空中。铜钱翻滚着上升,到达最高点,开始下落。就在铜钱落回他掌心的瞬间,他一甩手,一道乌光闪过,“叮”的一声,铜钱被钉在门框上,正中中间的方孔。
“看清它的时候,它已经飞走了。”纪穿云拔出箭,把铜钱丢给顾承章,“你要做的,不是去追它,是等它。等它飞到该去的地方,等它自己送到箭上来。”
顾承章握着铜钱,若有所思。
“阴司也是一样。”纪穿云的声音低沉,“你现在去找它,不过是送死。你得等。等它露出破绽,等它以为胜券在握,等它忘了你还在。到那个时候,一箭就够了。”
“我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顾承章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等到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。”纪穿云看着他,“等到你站在它面前,心不跳,手不抖,眼不眨。等到你看着它的眼睛,像是看一块石头,一棵树。等到你拉弓的时候,不知道自己在拉弓。松手的时候,不知道自己在松手。”
他走回屋里,从墙角翻出一个破旧的箭壶,往顾承章面前一放。
“从今天起,你跟我学箭。我不教你怎么射得准,只教你怎么射得快。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够快了,随时可以下山。但有一句话,你给我记住。”
纪穿云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,“你只有一箭的机会。一箭不中,你就再也没有第二箭的机会。所以,这一箭,你得拿命去换。”
顾承章站起身来,抱拳躬身,“弟子明白。”
“别叫弟子。”纪穿云摆摆手,“我这辈子不收徒弟。你要叫就叫前辈,叫老头也行。你师父把你托付给我,是让我护着你。可我老了,护不了你几天了。能教你的,我都教给你。教不了的,你自己去悟。”
他走到门口,背对着夕阳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“自己去熊崇坟前搭个草庐,早点歇了。明日寅时,溪边等我。别吃早饭,空腹练箭,手才不会沉。”
灵萱忍不住问,“纪前辈,寅时天还没亮呢。”
“箭手不挑时辰。”纪穿云头也不回,“夜里的风更稳,正好练心。”
他走进暮色里,留下一句话飘回来:
“记住,箭不是射出去的,是放出去的。放出去,就别想着收回来。人,也是一样。”
灵萱依偎着他,说道,“前辈的脾气不太好哦,都不让你进屋睡觉。”
“他的屋子,只有师父才能进。”顾承章望向熊崇墓地方向,目光悠远,“我不配。”
“你在乎吗?”
顾承章摇了摇头,牵起她的手,“走吧,我们去搭个棚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