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首歌,《点解点解》。
前奏响起的那一刻,家驹动了。
他摘下围脖,放下吉他,一把拉开红色夹克的拉链。鲜艳的布料向两边敞开,露出里面空无一物的胸膛。在舞台灯光下,他的锁骨和胸肌线条清晰可见,汗水已经开始渗出。
那一刻,他不再是《大地》里那个沉稳的叙述者。
他是那个内地歌迷从磁带里认识的、充满力量与质问的摇滚灵魂。
间奏前,他深吸一口气,对着麦克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——
“Woo——!”
那声音如同一道闪电,劈开了工体的上空。
乐瑶站在过道上,浑身像被电流击中。周围的观众似乎也愣住了,然后爆发出更加疯狂的欢呼。所有被压抑的激情,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。
那就是Beyond。
那就是家驹。
那就是他们等了那么久、盼了那么久的,来自香港的摇滚呐喊。
演出短暂得像一场梦。
三首歌,十几分钟,然后他们就走下了舞台。乐瑶甚至没来得及多拍几张照片,那个红色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侧台的门后。
她愣愣地站在原地,手里的相机还举着。
然后她想起自己还没找到座位。
演唱会的最后一曲,是全体明星合唱《东方之珠》。
刘德华、张学友、黎明、林忆莲、叶倩文……所有今晚的巨星都站在了舞台上,手牵着手,对着台下欢呼的观众微笑。
“让海风吹拂了五千年,每一滴泪珠仿佛都说出你的尊严……”
场内山呼海啸般的欢呼,几乎都献给了刘德华、张学友和黎明。
“华仔——!”
“学友——!”
“黎明——!”
尖叫声此起彼伏,一浪高过一浪。
而在这一片喧嚣中,有一小群人,正在用尽全身力气,嘶喊着另一个名字。
“B—E—Y—O—N—D!”
“B—E—Y—O—N—D!”
乐瑶站在内场,跟着那群人一起喊。她的嗓子已经哑了,但她停不下来。
她看见,舞台后排,家驹正跟着节拍轻轻鼓掌,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。他站在刘德华和黎明身后,不那么显眼,却那么从容。
阿Paul不停地甩动着长发,向四周的观众挥手。家强憨厚地傻笑着,环顾着这片对他而言尚且陌生的土地。世荣唱得最卖力气,嘴巴张得最大,仿佛想用歌声证明乐队的存在。
只是,他们的麦克风,无法将他们,尤其是世荣的声音清晰地传递出来。
乐瑶看着那个画面,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
他们站在后排,但他们站在那里。
他们不被听见,但他们还在唱。
这就是Beyond。
演出结束,人群散去。
乐瑶裹紧羽绒服,走出工人体育馆。北京的冬夜冷得刺骨,她的脸被冻得发红,但心口还是热的。
她想起家驹在舞台上的那声吼叫。
想起他拉开夹克时,露出的胸膛。
想起他站在后排,跟着节拍轻轻鼓掌的样子。
她掏出相机,翻看着刚才拍下的照片。那张红色的身影,那个在舞台上燃烧的人,被定格在小小的取景框里。
“走啦。”
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。她回头,看见家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,站在不远处,朝她招手。
乐瑶收起相机,朝他跑过去。
“冻唔冻?”他问。
乐瑶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家驹笑了,伸手把她揽进怀里。羽绒服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音,他的体温透过厚厚的布料传过来。
“返去啦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向大巴,身后是渐行渐远的工人体育馆,和那个被红色夹克点燃的夜晚。
1993年1月14日,北京。
Beyond再次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