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10日,东京,晨光透过录音室的窗户洒进来,照在家驹的吉他上。他坐在高脚椅上,调着弦,今天是他的生日,但他什么都没说,工作日程照旧。
乐瑶坐在角落里翻行程本,家驹的生日,她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不用说什么。去年这个时候,他们在香港,一大群人围着切蛋糕,今年在日本,照常工作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谁都没在意。暴风乐队的几个成员探头进来,一脸神秘,朝家强招了招手。家强放下贝斯走过去,几个人在门口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很低,表情却很兴奋。世荣和阿Paul也凑过去,四个人挤在门口,不知道在密谋什么。
家驹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调弦。“做咩?”他问了一句。
“冇嘢冇嘢。”家强连忙摆手,把世荣和阿Paul往外推,“你继续,继续。”几个人闪出门外,门关上了。家驹摇摇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乐瑶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心里痒痒的。过了大概二十分钟,世荣和阿Paul回来了,若无其事地坐回自己的位置。家强没回来。
趁家驹去洗手间的间隙,乐瑶一把拉住阿Paul的袖子。“你哋搞咩鬼?”阿Paul眨眨眼,一脸无辜:“冇啊。”乐瑶不信,又去找世荣,世荣故作神秘,只说了一句:“今晚你就知。”她更痒了。
终于在家驹去泡茶的时候,她把家强堵在了走廊尽头。家强正要溜,被乐瑶一把拽住。“过嚟!”她把家强拉到墙角,双手叉腰,“你哋几个神神秘秘,做咩啊?”
家强缩了缩脖子,想装傻,嘴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。“冇啊,真系冇嘢。”乐瑶给了他一拳,不重,正打在他肩膀上。“讲唔讲?”
家强揉着肩膀,龇牙咧嘴,但还是在笑。“真系冇嘢……今日唔系家驹生日咩?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哋准备咗份礼物俾佢。”他顿了顿,眼睛亮亮的,“嘿嘿嘿,不过唔话俾你知。”
乐瑶又举起拳头。家强连忙护住头:“唔得唔得!要有惊喜!你知咗就唔惊喜啦!”乐瑶把拳头放下,看着他那个样子,又好气又好笑。“你哋几个大男人,搞乜神秘。”
家强放下手,表情认真了一些:“真系想俾佢惊喜。佢咁辛苦,想佢开心下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不像平时那个爱闹的家强。
乐瑶看着他,忽然就不追问了。她点点头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好啦,我唔问。你哋搞掂佢。”
家强笑了,用力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录音室。乐瑶站在原地,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,里面传来阿Paul调吉他的声音,世荣在试鼓,一下一下,稳稳的。还有家驹,大概刚泡好茶,正在和谁说着什么,声音低低的,听不清楚。
她想起去年的今天,在香港,一大群人围着切蛋糕。家驹被抹了一脸奶油,追着家强满屋跑。那时候他们都以为,今年的生日也会那样过。可今年他们在东京,在工作,在录音室里度过这个六月的普通一天。但有人记得,有人在偷偷准备,有人想让这一天变得不一样。
乐瑶趁着晚饭的间隙溜出来的时候,东京的天已经暗了。
录音室里那盒便当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,冰冰凉凉的,她扒了两口就放下了。家驹坐在角落里,筷子夹起一块冷掉的鸡肉,嚼了两下,表情像是在完成任务。她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拎起外套就往外走。
“去边?”家驹在身后问了一句。
“攞啲嘢,好快返。”她头也没回,脚步快得像怕被人追上。
出了门,冷风扑面而来,六月的东京夜晚还有些凉。她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公寓的地址,靠在后座上,手心攥着钥匙,攥得有点疼。租车停在了公寓楼下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,钥匙插进锁孔,拧开,推门。房间里很暗,她没有开灯,径直走到床边,蹲下来,从床底拖出那个早就藏好的包裹。包裹用牛皮纸裹了好几层,胶带缠得密密麻麻,她拆的时候手有点抖。
牛皮纸
大概两张A4纸并排那么大,20厘米厚,沉甸甸的,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砖。外壳是棕红色的皮面,摸上去有细细的纹路,角落里烫着金色的花体字——Toylover。她当时在尖沙咀那家店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,犹豫了很久。太直白了,她想换一个。老板说这个字体最好看,换了就不好看了。她站了十分钟,最后还是买了。
现在这几个字躺在她的手心里,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暗暗的金光。她把相册放在膝盖上,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张照片是1986年,台北演唱会后台。
那时候家驹才二十四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,头发比现在短很多,脸上还有婴儿肥。他正低头调吉他,不知道有人在拍他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一只眼睛。
她往后翻。
1988年,北京,首都体育馆。家驹站在舞台边缘,侧着脸看台下,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,勾出他整个人的轮廓。那是他们第一次去大陆,他紧张得一夜没睡,上台前还在练普通话。乐瑶站在侧台,看到他的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。她举起相机,按下快门。那时候她不知道,五年后他们会再去北京,会在工人体育馆唱《大地》,会对着台下那些陌生的脸说“我哋返嚟啦”。
翻过一页,1989年,香港,红馆后台。家驹对着镜子化妆,造型师在给他弄头发,他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一点笑。乐瑶站在镜子旁边,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脸,忽然觉得他好像长大了。不是变老了,是长大了。脸上的婴儿肥不见了,下颌的线条变得清晰,眉眼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。她按下快门的时候,他睁开眼睛,从镜子里看到她,笑了。那个笑容她一直记得。
1991年,香港,生命接触演唱会。家驹站在舞台中央,抱着吉他,满身是汗,灯光打在他身上,亮得刺眼。那是他们在红馆最风光的时候,连开五场,场场爆满。乐瑶站在台下,被挤得东倒西歪,还是举着相机,对着那个被汗水浸透的人,一张一张地按快门。旁边有人撞了她一下,照片糊了,但她没有删。糊掉的家驹,也是家驹。
1992年,日本,山中湖。雪地里,家驹裹着一件厚厚的大衣,手里拿着汽水,对着镜头笑。那是他们在日本的第一个冬天,冷得连手指都伸不直,他还是每天去录音室,从不迟到。乐瑶记得那天雪下得很大,他站在雪地里,忽然回头看她,说“影张相啦”。她举起相机,他的手比了个V字,汽水瓶还在手里,冒着白气。
翻过一页,又一页。1993年,马来西亚,吉隆坡体育馆。家驹坐在舞台边缘,抱着那把两头琴的吉他,低头调音。那是他们在大马的不插电演唱会,台下坐着一万五千人,他只穿了一件黑色长袖T恤,头发被汗水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乐瑶站在侧台,离他只有几步远,她举起相机,从他的侧后方拍过去,拍到他脖子上的汗,拍到他手指按在琴弦上的力度,拍到他微微低垂的眼睫。这张照片是她最喜欢的,她说不出为什么,只是每次看到,都觉得他就在那里,触手可及。
她翻到最后。最后一张照片是空白的。相册的最后一页,她留了一张白,什么都没放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也许是在等下一个瞬间,下一个按下快门的理由。
乐瑶把相册合上,抱在怀里。棕红色的封面贴着胸口,那些金色的字在暗处看不见了,Toylover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。出来太久了,该回去了。她站起来,找了礼物盒子把相册装好,拎起转身走出门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相册,这里大概600张照片,忽然觉得,七年好像也没那么长。那些照片里的人,从少年长成青年,从香港走到台北,从台北走到北京,从北京走到东京,一直都在往前走,一直没有停下来。
从第一张照片到最后一张,从1986年的台北到1993年的吉隆坡,从那个借来的相机到这本15厘米厚的相册。她一直都在。
乐瑶抱着相册走出公寓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她走得很急,相册太沉,换了好几次手,最后还是把它扛在肩上,像扛着一袋水泥。路过那家蛋糕店的时候,橱窗的灯还亮着。她推门进去,店员认得她,从冰柜里捧出一个奶油巧克力蛋糕,白色的奶油裱花,巧克力碎片撒了一圈,中间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着“HappyBirthday”。她看了一眼,觉得有点丑,但来不及换了。付了钱,一手扛相册,一手拎蛋糕,往家驹的公寓走。相册硌着肩膀,蛋糕盒子的绳子勒进手指,两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。
走到公寓楼下,她抬头看了一眼,家驹那层窗户亮着灯,隐约能听到人声。她上了楼,站在门口,里面嘻嘻哈哈的,不知道在闹什么。她腾不出手敲门,用脚尖踢了两下。门开了,屋里站满了人,齐刷刷地转头看她。
“Haylee!”Funky的女朋友兰兰先叫起来,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蛋糕。乐瑶站在门口,肩膀还扛着那本相册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笑着对屋里的人点头。“大家好啊。”屋里的人七嘴八舌地回应。Funky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打火机,冲她挤眼睛。暴风乐队的三个队员坐在沙发上,旁边是两个没见过的日本女生,茶几上摊满了薯片、巧克力、汽水瓶,厨房台面上还有没拆封的寿司和炸鸡。
“哇,你哋准备咗几多嘢啊。”乐瑶把相册放在玄关的鞋柜上,揉了揉被勒红的手指。
兰兰把蛋糕放在茶几中央,转身对大家拍了拍手:“嘘——阵间先惊喜,唔好穿崩。”几个人立刻压低声音,像一群密谋的小孩。
乐瑶走进客厅,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立着一个超大的箱子。棕色的纸皮,差不多半人高,方方正正的,用胶带封了好几层。她围着转了一圈,抬头问Funky:“呢个咩嚟?礼物啊?会唔会太大啊?”
Funky笑得一脸神秘,把打火机揣进口袋里。“阿Paul提议嘅,家强、世荣、阿Paul出钱,我出力去买。不过呢——”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,“系咩嚟,暂时唔话得俾你知。”
乐瑶又看了一眼那个箱子,伸手敲了敲,纸皮发出空空的响声。“你哋唔好乱咁嚟啊。”她警告说。
“放心啦!”Funky拍着胸口,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。
兰兰走过来,把乐瑶拉到茶几前。“Haylee,阵间你嚟捧蛋糕。你同佢最熟,你捧佢开心啲。”乐瑶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那个有点丑的蛋糕,点点头。“好。”
大家开始忙起来。兰兰把零食倒进碗里,Funky开汽水瓶盖,暴风乐队那两个队员把寿司摆盘,枝子把炸鸡从袋子里倒出来铺在盘子上。茶几被塞得满满当当,像过年一样。
“窗帘窗帘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窗帘拉上,只留了一条缝,趴在那里往外看。乐瑶捧着蛋糕站在茶几旁边,手指被盒子勒得有点红。枝子拿着乐瑶的录像机,蹲在角落里调焦距。
“车到未啊?”有人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