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河身体一僵，想起识海深处的那些争吵、争夺的画面，有嫌弃的目光，有贪婪的窥探，还有那道模糊威严的背影，以及那扇令人心悸的漆黑巨门。本能地点点头，但看到阿月平静的眼神，那股冲动又压了下去。

“怕！”他诚实地说，“怕那些记忆里的自己，不是我认识的自己。怕那些力量和责任，会让我变成另一个人……或者，根本不是人。我不想面对过去，我只想跟你们在一起，像现在这样。”苏小河一边说，脑子里快速的闪过一张面容，笑起来弯弯的亮晶晶的眼睛，温和的话语。

“怕，是正常的。但正是因为怕，才更要面对。只有看清楚了自己从何处来，才能决定往何处去。”阿月看着他，琉璃紫眸中流光一转，他想起自己在李小暑幻境中看到的那个虚假的，却比自己更温柔的那个“阿月”，那个试图将她留下的幻影。

“记忆或许会改变我们，但无法决定我们成为谁。选择权，始终在自己手里。”

这话像一道光照进了苏小河混乱的心。

选择权，在自己手里……不再是被动承受的“钥匙”或“容器”，而是可以主动选择的“掌舵者”吗？

“月华前辈。”苏小河的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，“谢谢你。不只是为今天，还为之前所有的事……在竹林，在听涛楼回廊，在我的识海里……还有，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。”

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
阿月看着他，没有避开，也没有扶他，只是等他直起身才道：“不必谢我。你是淬星小队的一员，护你，是应当；救你，是因你有此心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金不换教你的那些法子，虽然粗糙，但切合实际。你可以继续练，但要记住，力量的根本在于掌控自身，而非依赖外物或取巧。你的渊寂之力，本质极高，若能真正掌控，前途不可限量。只是……这条路，或许会比你想象的更难，更孤独。”

苏小河用力点头：“我不怕男！孤独……我也不怕！我有大家！”

他眼中燃起两簇小火苗，“月华前辈，等我……等我以后能真正控制这力量了，我一定会报答你！一定会……成为一个能帮上大家忙，能保护大家的人！”

月光下，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和怯懦，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坚定。

阿月看着他，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，某个同样在月光下发下誓言的少年的影子。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算是回应。

海风更大了些，带着深夜的深意。

苏小河却觉得心里暖洋洋的。他想了想，忽然从怀里掏出那块一直贴身带着的、母亲留下的玉佩，那块像个石头一样古朴不起眼的灰色玉佩。

“月华前辈，这个……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，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，从小就戴着。我也不知道它有什么用，但……但它好像跟我那怪力气有点关系。你……你见多识广，能不能帮我看看？”

阿月注入一丝月华之力，玉佩毫无反应，他尝试用神识探查，感觉到一种极其深邃、混沌、仿佛能吸纳一切探查的空寂之感，与苏小河的渊寂之力同源，却更加内敛、更加……古老。

阿月接过玉佩，入手微凉，材质非金非玉非石，触感奇异。

他仔细端详玉佩的纹路。那些纹路极其细微、天然，并非后天雕刻，仿佛随着天地生成。边缘处，有些许磨损的痕迹，其中一处磨损的形状……

阿月眼神微凝。他想起了苏小河识海深处，那幅被重重锁链封锁的、一闪而过的画面——那个身穿星袍的女子，塞给幼年苏小河的小石子。那石子的纹理边缘，似乎……与这玉佩的某处磨损痕迹，隐隐吻合！

难道……

他不动声色地将玉佩还给苏小河：“此物与你力量本源相连，贴身收好，勿要轻易示人。它或许不仅仅是一块玉佩。”

苏小河接过，郑重地重新戴好，用力点头：“我记住了！”

就在这时，蛇首峰方向，那原本一直若有若无的星蓝色光芒，陡然明亮了一瞬！虽然只是一瞬，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！空气中飘散的清冷天象，也浓郁了一丝！

阿月和苏小河几乎同时感应到了这变化，望向蛇首峰方向。

“星夜海昙……成熟之期，恐怕就在这几日了。”阿月低语。

苏小河也看向那边，眼中闪过一丝担忧。

阿月收回目光，看向苏小河：“回去吧。养足精神。接下来几天，岛上不会太平静。”

“嗯！”苏小河应道，跟在阿月身后，朝海蚀洞走去。

月光将苏小河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海浪依旧在礁石上碎成银花。

苏小河心中那沉甸甸的焦虑，被今夜这简短的礁石夜话驱散了大半。他依旧害怕未知的未来，害怕那所谓的“源种”宿命，害怕白玉京的图谋。

但他已没有了以前那种无力的感觉，他看着前面周身月华与月光溶为一体的阿月。他发现他有了想要追赶的背影，有了想要保护的人，还有了自己选择的、哪怕笨拙也要走下去的路。

而阿玉，在转身走向洞穴阴影的刹那，琉璃紫眸深处，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。

夜色更深，海蛇岛在月光与暗涌中沉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