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珩的呼吸终于稳了下来,指腹下的脉搏虽弱,却不再断续。萧锦宁指尖仍覆在他心口,掌心能感受到那微弱但持续的起伏。帐外风声渐缓,兵士换岗的脚步声有条不紊地响起,营中秩序已定。她缓缓抽回手,肩背因久跪而僵硬,却未立刻起身。
炭盆余烬微红,映得她侧脸轮廓分明。她低头看他,确认呼吸平稳后,才稍稍松劲,肩背微塌。忽然,他喉间轻动,似欲说话。她俯身靠近,听见他极低道:“那船……真过了闸?”
“尚未。”她声音平静,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公事,“红头船确于辰时离港,但水文突变,闸门临时闭合,滞留北岸三刻。亲卫已沿河布防,沿岸巡哨加倍,若强行闯关,必遭截击。”
齐珩眼睫微颤,目光转向她,未言语。
“参将所供路线,已被尽数封锁。”她继续道,“六州漕口皆有暗桩接令,违者以抗旨论。今日天明前,已有两艘夹板船被扣,查出私藏铁器与盐包。您要的证据,正在收拢。”
齐珩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神志清明了些。“你……拟了章程?”
“昨夜便动了笔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册,置于案上,“名为《漕运七禁令》。其一,严禁私载违禁品,凡船只出入,须经双吏查验;其二,重惩勾结水匪者,一经查实,抄没家产,流放三千里;其三,轮岗稽查吏员,每季调换辖区,防结党营私;其四,设立匿名举报道路,投书直达东宫;其五,统一度量衡具,由工部监造,各州不得私制;其六,按月公示运务,收支明细张榜于码头;其七,凡涉漕案,无论品级,皆由刑部专审,不得压案不报。”
齐珩静静听着,唇色仍淡,但气息渐匀。良久,他低声道:“切中肯綮。”
她点头,未显喜色。“待您康健,再奏天子。”
他未应,只抬手示意她将文书递来。她照做。他翻阅片刻,指尖划过字句,停在最后一条上,轻咳一声:“第七条……动的是刑部尚书的人。”
“正是要动。”她语气无波,“漕弊不止于下层,根在权贵默许。若不破例,禁令不过一纸空文。”
齐珩望着她,目光深沉。半晌,他合上册子,交还给她。“明日……我便呈上去。”
她接过,收进袖中,只道:“您该歇了。”
他未拦她。她起身,脚步略滞,右脚踝旧伤经久未愈,行走仍不便。她扶了扶桌角,缓步出帐。天光已透,灰蓝的晨色铺满营地,兵士列队巡行,井然有序。她未回府,径往东宫。
三日后,皇帝召见。
她入殿时,朝臣已在。紫檀案几前,皇帝年近五旬,面容清癯,目光锐利。他手中正拿着那本《漕运七禁令》,页边有朱笔批注,密密麻麻。
“萧氏女官。”皇帝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下满殿低语,“此令七条,条条指向积弊。你说,为何女子可议国政?”
她立于阶下,着素雅官裙,发间无华饰,仅别一枚银针簪。闻言,她抬头,目光平直:“民女不敢议政,只陈事实。去岁漕粮损耗三成,其中八成系私贩所致;沿河六州,有四州吏员与水匪互通消息;去年冬,三艘官船沉没,实为故意凿穿放行。这些,皆有账册、口供、物证为凭。民女所言,非为干政,只为断弊。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