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,皮肤没有受阻。冷意顺着神经往上爬,像有根针从指尖扎进骨头,直通脑髓。我听见心跳,不是自己的,是另一种节奏——缓慢、沉重,带着水泡破裂的杂音,像是隔着羊膜在听。扳指嵌进皮肉的部分开始发烫,蓝纹从手腕一路蔓延到小臂内侧,裂痕加深,渗出的血不再是鲜红,而是泛着铁锈色的黏液。
上半身陷进了镜子里。
视野被撕成两半。头顶是倒悬的产房,天花板朝下,输液架垂在空中,管子飘着,床单鼓动如水底海草。墙角贴着褪色的福字,边角卷起,地上散落剪刀、纱布、一支断裂的体温计。一张产床吊在半空,床垫微微凹陷,仿佛正承受重量。下半身还站在齿轮回廊,金属地面缓慢旋转,齿轮边缘沾着干涸的血迹,仍在咬合转动。
我没有拔腿后退。退不出去。身体卡在这两层空间之间,像被钉住的标本。
产床上的女人动了一下。
她仰躺着,脸朝上,额头布满汗珠,嘴唇发紫。那是我母亲的脸。我没见过她活着的样子,但我知道。档案室烧毁前的照片残片里,她就是这个模样。她喘着气,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声响,双手死死抓住床沿。她的肚子高高隆起,床单被汗水浸透,颜色发暗。
这不是记忆。不是幻觉。是正在发生的画面。
我盯着她的眼睛。她忽然转过头,视线穿过镜面,直直看向我。那一瞬,我左耳三个银环同时发冷,像是结了霜。
“陈厌。”
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来的。它钻进颅骨内部,贴着神经壁爬行。周青棠。
她从产床阴影里走出来,穿着泛黄的护士服,袖口磨得起毛,胸前别着一枚生锈的工牌,看不清名字。她脚步很轻,落地无声。右手托着一个不锈钢托盘,上面放着一把剪刀,刃口锋利,反射出惨白的光。
她走到镜前,把托盘放在虚空中的一张不存在的桌子上。然后抬起手,手指划过我手腕上的蓝纹。
刺痛。
七岁前的记忆碎片猛地炸开——模糊的光影,摇晃的吊灯,一只女人的手抱着我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那首歌,我在三年前的雨夜听过一次,全市监控在同一秒失灵。
低语潮涌上来。
我咬住后槽牙,把那些声音压下去。右手本能摸向腰间,想拔手术刀。手抓了个空。武器不在了。战术背心还在,枪和刀却消失了。只有扳指贴在掌心,持续发热。
周青棠没说话。她只是看着我,嘴角微微上扬,又不像笑。她转身,走向产床,伸手探了探我母亲的脉搏。动作熟练,冷静得不像活人。
镜中的女人突然尖叫。
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,穿透双重视界,震得我太阳穴突突跳。她弓起身子,双腿剧烈颤抖,手指抠进床垫,指甲翻裂。血从指缝渗出来。她的嘴张到极限,喉咙深处发出非人的呜咽。
“要生了。”周青棠说。声音柔和,像哄孩子入睡。
我没有回应。眼睛盯着那把剪刀。它不该出现在那里。剪脐带用的工具,现在像一件凶器,安静地躺在托盘里,刃口朝上。
产床下方的地砖突然裂开。
灰绿色的雾从缝隙里渗出来,带着腐臭味,像是烂掉的羊水混着铁锈。雾气缓缓上升,贴着地面流动,像有意识般绕过散落的纱布,朝着镜中孕妇的方向爬去。它碰到断裂的体温计,玻璃立刻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。
雾中浮起一把手术刀。
我的手术刀。黑色刀柄,右侧刻着一道浅痕,是去年劈开变异体头骨时留下的。它缓缓升空,刀尖滴着同样的铁锈色液体。刀身微微震颤,像是被无形的手握着。然后,它转向,对准镜中孕妇的咽喉。
我懂了。
左手抬起来,扳指正对胸口。不是防御,不是攻击。是启动。我逼自己靠近死亡的感觉——那种肺叶塌陷、血液凝固、意识沉入冰湖的窒息感。我想象自己已经死了,正从尸堆里爬出来。
扳指骤然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