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部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,空气仿佛凝固了,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滞。
椭圆形长桌旁,坐着牧场所有核心管理人员,正副场长、各生产连队队长、后勤、财务的主要负责人。
马场长端坐主位,面色沉静如水,但微微抿紧的嘴角泄露了他对此次会议非同寻常的重视。
墙上,那张记载着土豆高产与甜菜改良奇迹的红色喜报依旧鲜艳夺目,但此刻,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沉沉地压在长桌中央摊开的那份文件上,《红星牧场粮-草-经轮作三年规划(初稿)》,以及旁边几幅由温柔精心绘制、贴在大幅图纸上的土壤养分变化趋势图、轮作布局示意图和效益分析对比表。
苏晚刚刚结束了她约二十分钟的陈述。
她的声音清晰平稳,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剖开了牧场当前种植体系下潜藏的危机:地力被单一作物持续“吸血”般的消耗、土壤结构板结恶化、病虫害因缺乏轮作隔离而逐年加重的风险……
进而,她阐述了轮作计划如何像一套精密的生态系统修复方案,通过豆科作物固氮养地、禾本科与深根系作物搭配改善土壤物理结构、粮草经作有序轮换以实现养分均衡利用与风险分散,最终达到提升土地长效生产力、减少对外部投入依赖、并稳定饲料供给的多重目标。
温柔的图表和数据,如同坚实的基座,支撑着她的每一句论断,让“土壤有机质含量”、“速效钾携出量”、“病害发生率预估”这些抽象概念,变成了触目惊心或充满希望的折线与柱状图。
苏晚的话音落下,会议室陷入了一阵奇异的寂静。只有煤炉子上水壶发出的微弱嘶鸣,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声。
几位连队队长凑近了桌上的图表,眉头紧锁地仔细看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纸上比划;
有人低头快速记录着什么;
有人则与邻座交换着眼神,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思量、本能的疑虑,以及对即将改变既有工作模式的隐约不安。
计划书上的箭头和符号,对于习惯了“今年种啥明年还种啥”的他们而言,意味着太多未知的调整与重新适应。
就在这片浮动着各种思绪的寂静即将被打破时,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不大,却异常清晰,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。
是李副场长。
他将手中那只搪瓷茶杯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桌面上,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的磕碰声,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产生了放大的效果,瞬间拽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。
他坐直了身体,扶了扶鼻梁上那副银边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,却像结了冰的湖面,冷冽而深沉。
“苏晚同志刚才讲的这个……轮作计划,”
他开口了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称量,
“听起来,愿景很美好,理论很系统,这些图表和数据,也做得非常……专业。”
他用了“专业”这个词,语调平平,听不出褒贬,却让坐在苏晚侧后方的温柔背脊微微一僵。
孙小梅忍不住撇了撇嘴,周为民握紧了手中的笔,赵抗美推了推眼镜,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副场长。
吴建国则面无表情,只是放在膝上的手稍稍收紧了。
“但是,”
李副场长话锋陡然一转,声音提高了些许,那股潜藏的质疑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开始涌动,
“我们坐在这里,管理的是一个有几百号职工、几千亩土地、承担着具体生产上交任务的国营牧场!
不是农业研究所的试验田,更不是纸上谈兵的理论课堂!”
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连队干部,仿佛在寻求同盟,语气变得沉重而充满现实考量:
“粮-草-经轮作?说得好听!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我们要把沿用了几十年、虽然土但稳定可靠的生产格局,彻底推倒!
东一片突然要改种豆子,西一片要变成草场,南边的好地又要调整小麦品种和面积……
农具怎么配套?
播种机、收割机、中耕器,都是按现有作物配置的!
畜力怎么调配?
各连队习惯了的工作节奏和任务量怎么重新划分和考核?
牵一发而动全身!
这一整套成熟的生产管理秩序被打乱后,产生的混乱、造成的窝工浪费、甚至可能影响当前正常生产进度的责任,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锥,刺向苏晚,
“由谁来负?是你苏晚同志,还是你们这个……画图制表的团队?”
“画图制表的”几个字,被他用一种近乎刻意的平淡语气说出,却像细针一样扎人。
温柔的脸颊血色褪去,但她挺直了脊背,迎向那道目光。
石头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,古铜色的脸膛因愤怒和憋屈而泛红,放在桌下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孙小梅气得眼睛都瞪圆了,周为民在笔记本上狠狠划了一道,吴建国抬手,看似无意地轻轻按了一下石头的胳膊。
李副场长似乎很满意自己话语带来的效果,他端起茶杯,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,然后放下,身体微微前倾,做出一种苦口婆心、站在全场角度考虑的姿态:
“还有,苏晚同志反复强调‘长远效益’、‘生态平衡’,这些道理,我们在座的谁不懂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