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懂!
可是,现实是,场里上下下几百张嘴,等着吃饭,等着发工资!
上级每年下达的粮食总产、交售任务、牲畜存栏指标,那是硬杠杠,是政治任务!
是看得见、摸得着、年底要交账的!”
他的声音愈发沉郁,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:
“现在,你们计划要把一部分明明能种高产粮食、能立刻见到效益的熟地,拿去种什么‘养地’的豆子,什么‘涵养’的草!
是,豆子能肥田,草能喂牲口,道理都对。
可万一呢?
万一明年因为调整布局,粮食总产滑坡了,精饲料出现缺口了,影响了畜牧队的生产,甚至影响了上交任务,这个天大的责任,谁来扛?
是你苏晚同志,还是……”
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温柔,以及她面前那些图表,
“还是这些看起来很漂亮的图表和数据?”
他将“图表和数据”与“实际责任”对立起来,意图不言而喻。
“再说了,”
李副场长靠回椅背,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无奈与不容置疑的神色,
“咱们红星牧场,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走过来,靠的是什么?
靠的是曹大爷、王老汉这些老把式们口传心授、一代代积累下来的踏实经验!
是靠‘一步一个脚印’、‘看天吃饭、因地制宜’的稳当法子!
可能不够‘先进’,听起来不够‘科学’,但它保险!
它经过了时间的考验!”
他看向几位年纪较大的连队队长,那几位队长脸上果然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。
“苏晚同志之前搞的那些新技术,土豆高产,甜菜改良,我承认,取得了成绩,场里也给予了支持。”
李副场长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,却暗藏锋芒,
“但那毕竟是在小范围、特定地块上进行的‘试验’!
成功了,固然好;就算有点闪失,也影响不了大局。
可现在呢?
你们是要把整个牧场的生产命脉,把全场上下的饭碗,都系在一个听起来无比宏大、却从未在全场范围验证过的‘蓝图’上!
这是不是有点……好高骛远?
是不是太过于冒险,甚至可以说,是拿全牧场的前途和职工的生计,在当儿戏?”
“好高骛远”。
“当儿戏”。
这两个词,如同两块从冰窖里取出的巨石,被李副场长用看似沉稳实则冷硬的力量,重重砸在了会议室寂静的中心。
巨响无声,却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石头的胸膛剧烈起伏,眼睛瞪得通红,几乎要拍案而起。
温柔的脸色苍白如纸,但她用力咬住了下唇,不让一丝软弱的情绪泄露,只是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,此刻燃烧着被曲解和不公点燃的火焰。
孙小梅气得肩膀发抖,周为民脸色铁青,赵抗美镜片后的眼神冰冷如刀,吴建国则深深吸了一口气,眉头紧锁。
苏晚能清晰地感觉到,会议室里原本或许存在的、对新事物的好奇或支持,正在李副场长这番立足于“现实秩序”、“当下责任”和“传统经验”的凌厉攻势下,迅速瓦解、退却,转变为更深的疑虑、观望,甚至是不自觉地倾向“稳妥”的立场。
投向她和团队成员的目光,变得异常复杂,怀疑、审视、同情、担忧、事不关己的淡漠……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。
她知道,真正的、公开的、正面而来的暴风雨,这一刻,终于降临了。
这不只是对一个技术方案的质疑,这是一场关于牧场未来走向的理念之争,是对她和她团队信任度的公开拷问,更是不同管理思维与潜在权力格局的正面碰撞。
李副场长精准地抓住了所有可能引发共鸣的痛点,变革的阵痛、短期的风险、对熟悉模式的挑战。
她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将那冰冷的空气压入肺腑,强迫自己因对方言辞激烈而微微加速的心跳平复下来。
目光扫过身边虽然愤怒却依旧竭力保持克制的伙伴们,苏晚的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锐利。
她知道,接下来她所说的每一个字,都至关重要。
她必须迎击,不是用情绪,而是用更坚实的事实、更清晰的逻辑、以及……更无畏的担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