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睁睁看着土地肥力持续下降,病虫害抗药性不断增强,生产成本越来越高,收成却越来越没保障,这不是风险,这是通往绝境的单行道!”
她挺直脊背,声音清越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之气:
“我们推广马铃薯高产栽培技术时,没人相信能成功;
我们提出用草木灰和骨粉改良甜菜土壤时,很多人认为是胡闹;
我们尝试用土窖做青贮时,第一次失败更是引来无数嘲笑!
哪一次,我们不是在承担风险、面对质疑?
但结果呢?”
她的目光灼灼,依次看向马场长和在场的干部,
“结果是马铃薯亩产突破三千五百斤,解决了全场的口粮和后顾之忧!
结果是濒临绝收的甜菜田起死回生,超额完成了上级下达的经济作物指标!
结果是牲畜越冬有了可靠的青贮饲料,畜牧队的同志不再为寒冬缺料而愁眉不展!”
她每说一句,语气便加重一分,每一个成功案例,都像一记重锤,敲在质疑的壁垒上:
“这些,难道不是用铁一般的事实和无可辩驳的数据证明了,基于科学分析和勇于实践的‘改变’,所带来的长期效益和整体抗风险能力的提升,远远大于因循守旧、坐等危机爆发的‘稳定’吗?!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,只有苏晚清亮的声音在回荡。
石头和孙小梅激动得脸颊发红,温柔紧紧攥着记录本,指节发白,周为民飞快地记录着,吴建国和赵抗美则微微点头,苏晚的每一句话,都印证了他们参与推演时看到的可能性。
苏晚再次拿起那份轮作计划,翻到种植结构优化部分,手指点着“秣食豆”和“扩种苜蓿”的条目:
“李场长担心用部分熟地种植豆科和牧草,会直接影响粮食总产,危及‘饭碗’。但我们的计划是基于系统思维的优化!”
她的声音充满了说服力,
“我们计划种植的‘草原一号’秣食豆,其籽实蛋白含量高,是优质的精饲料补充,可以直接替代部分需要外购或消耗粮食的饲养成本;其秸秆更是优良的青贮或干草原料。
扩种的苜蓿,是蛋白质含量最高的豆科牧草,是保障我们青贮质量、提升奶肉产出率的核心。
这不是简单地‘牺牲’粮食面积,而是‘以地养地、以农促牧’,是从牧场整体经济效益和生态承载力的角度,进行的结构性优化!
最终的目标,是提升单位土地的综合产出价值,是让我们的‘饭碗’更稳、更丰富,而不是相反!”
最后,她转向马场长,语气从激昂转为深沉而恳切:
“场长,各位领导。我,以及我们团队的每一个人,都深知肩上的责任,从未敢有丝毫轻忽怠慢,更遑论‘儿戏’之心。
这份轮作计划,每一个字,每一个数据,每一幅图,都是我们数月来,顶着寒风烈日,在田间地头一尺一寸测量、一株一苗观察、一笔一划记录、反复讨论推演的结果。
它立足于我们脚下这片真实的土地,凝结了老把式们的经验智慧,也融入了我们对可持续农业的理解和追求。
我们不敢狂妄地说它完美无缺,但它绝对是一个基于现实、面向未来、经过严谨思考的解决方案,绝非脱离实际的空想!”
她略微放缓了语速,提出了一个更具建设性、也更能化解当下对峙局面的提议:
“如果大家认为,目前就将计划在全场范围铺开,步子迈得太大,顾虑和风险难以把握。那么,我恳切地提议——”
她的目光扫过几位连长,最后落在马场长身上,
“我们可以选择一个条件适中、干部和群众基础较好的连队,比如三连,划出部分有代表性的土地,成立‘粮-草-经轮作模式试点区’。
完全按照我们这份计划的设计,进行小范围、全流程的严格试点。
我们用一年,甚至两年时间,让试点田与采用传统模式的对照田,在同一片天空下,用最终的粮食产量、饲料产出、土壤改良数据、投入产出比、以及综合经济效益来说话!”
她的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:
“如果试点成功,证明这条路走得通、效益好,我们再总结经验,逐步稳妥地向全场推广。
如果……如果试点效果不理想,甚至失败,那么,由此产生的一切责任、损失,包括对试点连队生产任务的影响,由我苏晚,一人承担,绝无怨言!”
清晰的数据援引,严密的逻辑拆解,对质疑要害的正面回应,对成功案例的自信援引,以及最终这敢于将个人前途与计划成败捆绑的担当与勇气……
苏晚的这一番话,如同一位高明的工匠,用事实的凿子与逻辑的锤子,将李副场长扣上的“好高骛远”、“纸上谈兵”、“不负责任”的沉重帽子,一点一点,凿开缝隙,撬动根基,最终将其从计划的头顶彻底摘下。
会议室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寂静。
但这寂静之下,涌动的已不再是单纯的质疑或压力,而是一种被事实触动后的深沉思考,一种被勇气感染后的复杂权衡,一种对“或许真的可以试试”的可能性的重新评估。
所有人的目光,带着新的分量和期待,最终再次聚焦到了那位自始至终掌握着最终话语权、此刻眉头微展、指节叩击桌面节奏悄然变化的马场长身上。
风暴的中心,似乎正在悄然转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