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场长那记力排众议、一锤定音的拍板,其效力远不止于在会议桌上尘埃落定。
它更像一块被投入看似平静湖心的沉重界碑,表面激起的争论涟漪或许会随着时间逐渐平复,但水面之下,被搅动的沉积物与潜流却骤然活跃,开始朝着某个引力中心悄然汇聚、缠绕,李副场长那间位于连部走廊最里端、平日里鲜少人至的办公室。
这间陈设简单、带着陈旧烟草与纸张混合气味的屋子,在近期多个深夜里,门窗虽未大开,却总虚掩着一道缝隙,昏黄的光线从中漏出,混合着愈发浓重、久久不散的烟雾,飘荡在清冷的走廊空气中。
灯光下,几张面孔在氤氲的烟气里若隐若现,神情各异,却笼罩着相似的阴郁。
主位上,自然是脸色沉静如水、眼神却比往日更深邃几分的李副场长。
他指间夹着烟,并不常吸,任由烟灰缓慢生长、坠落。
围坐的另外三人,则是被苏晚团队一系列成功与变革,或直接、或间接地触动了切身利益的“失意者”。
第一位是负责全场农机具调配与部分油料管理的王调度。
他年约四旬,身材精瘦,眼珠子转得飞快,过去凭着手里那点调度权,日子过得颇为滋润,各连队为了抢先用上好的拖拉机、收割机,没少给他“行方便”。
可自从马场长特批苏晚团队部分物资可以“直批直领”、简化流程后,他感觉自己的权柄被硬生生撬开了一个角,油水也眼见着薄了下去,心里那团火憋闷已久。
第二位是畜牧队下属饲料加工组的孙组长。
他原本掌管着一个十几号人的小作坊,负责将购入的麸皮、玉米等加工成混合饲料,虽不算肥缺,但在畜牧队里也有一定分量。
如今,阿云嘎队长带着人热火朝天地搞青贮,豆渣也成了稳定补给,对加工组生产的传统混合料需求锐减,他的组员几乎成了“闲散人员”,往日里求他调配饲料的殷勤笑脸也少了许多,这组长当得颜面扫地,心里怎能不窝火?
第三位,则是连部里资历颇深、掌管账目多年的老会计,姓陈。
他身材干瘪,戴着深度老花镜,为人刻板,对数字和“规矩”有着近乎偏执的坚守。
苏晚团队那套依托数据、灵活申请、自成记录体系的工作模式,在他看来简直是离经叛道,严重破坏了延续多年的、清晰严谨的物资请领与核销流程,是“目无规章”、“扰乱管理秩序”的典型。
他多次在私下表示不满,认为马场长的支持是“坏了老祖宗留下的章法”。
“……马场长这回,是吃了秤砣铁了心,非要捧着那个姓苏的丫头和她那帮人上天了。”
王调度狠狠嘬了一口烟,将烟蒂摁在早已堆满的烟灰缸里,火星四溅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,
“什么‘轮作试点’?
说得冠冕堂皇!
我看就是投石问路!
等那一百亩地让他们折腾出点响动来,下一步,恐怕就得把咱们全场几千亩地,都按他们画的那些鬼画符来摆布了!
到那时候,咱们这些老人,说话还能顶个屁用?
都得靠边站!”
孙组长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,接着话茬,语气里满是酸楚与不甘:
“王调度说得在理啊!
我们加工组现在是个啥光景?
机器闲着,人闲着,都快成养老院了!
以前那些关系,哪个不得客气点,打点到位了,好饲料才能优先安排?
现在呢?
人家阿云嘎搞点青草烂豆渣,就把牲口喂得膘肥体壮!
我这儿门可罗雀!
我这组长……呵,快成光杆司令,摆设了!”
他越说越激动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。
老陈会计慢悠悠地摘下老花镜,用衣角擦拭着镜片,动作一丝不苟,声音却像钝刀子割肉,又冷又沉:
“国有国法,场有场规。
他们那样搞法,申请物资跳过既定流程,记录数据自搞一套,时日一久,账如何对?
物如何核?
责如何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