岂不是成了一笔糊涂账?
此风断不可长!
马场长这是被几项眼前的成绩晃花了眼,失了分寸啊!
长久下去,管理必乱!”
李副场长静静地听着,手指在旧办公桌的木质纹理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,发出单调而轻微的“笃笃”声。
烟雾缭绕中,他的面容有些模糊,但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,却锐利如冰锥,缓缓扫过面前这三张写满不同形式失意与愤懑的脸。
他心中明镜似的:王调度失的是实权和灰色利益,孙组长失的是地位和存在感,老会计失的是他奉为圭臬的“规矩”与“秩序”。
而他自己呢?
失去的是作为分管后勤副场长在资源调配上的核心权威,是在牧场未来走向决策中被边缘化的危机,是原本可能属于他的、引领变革的声望与影响力。
“光在这里吐苦水、发牢骚,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李副场长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地底流动的暗河,冰冷而平缓,
“眼下这个情势,马场长决心已下,营部那边也挂了号,风头正劲。硬碰硬,不明智,也落不下好。”
他略微停顿,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,仿佛在评估每个人的价值与决心,然后才将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气音:
“但是,任何新花样,尤其是听起来花里胡哨的‘体系’,都不可能天衣无缝。
别忘了,这里是北大荒,条件就这么个条件,变数多得很。
那一百亩试点田,看着不大,可里头门道一点不少。
种子能不能顺利发芽?
水肥管理能不能恰到好处?
病虫害会不会突然爆发?
哪个环节稍微出点岔子,都够他们喝上一壶,也够我们……看清楚这‘新体系’到底是不是纸糊的老虎。”
王调度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亮光,身体前倾:
“李场长,您是说……咱们就瞪大眼睛瞧着?专找他们的纰漏和短处?”
孙组长也精神一振,脸上怨气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取代:
“对!对!只要他们自己出了岔子,露了马脚,咱们说话就有底气了!到时候,看场长还怎么一味偏袒!”
老会计重新戴上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算计,他缓缓点头,声音依旧刻板,却透着寒意:
“数据,最是做不得假,也最能说明问题。倘若他们记录的数据前后矛盾,或者投入巨大却产出寥寥,经济效益算不过账来……那便是他们自己搬起石头,砸了自己的脚。制度与规矩,终究会证明其价值。”
李副场长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,形成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、冰冷的弧度。他没有明确点头,但沉默本身,就是一种默许和纵容。
他不需要亲自赤膊上阵,落下把柄。
他只需在职权范围内,在某些物资调拨的“优先级”上稍作文章,在某些信息传递的环节“略有延迟”,或者在听取汇报时,引导性地多问几个关于“风险”和“成本”的问题。
自然有王调度这样的人去制造和传播不利的舆论,有孙组长这样的人去放大执行中的困难和怨言,有老陈会计这样的人,用他那一套严苛到近乎挑剔的账目与数据审核标准,去“规范”和“质疑”苏晚团队的每一个数字。
“大家都留点神。”
李副场长最后总结般说道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,却字字清晰,
“有什么风吹草动,及时通个气。记住,我们不是要跟谁过不去,更不是反对牧场发展。我们只是……更关心牧场的‘稳定运行’和‘长远规矩’。新东西,总得经得起考验才行,对吧?”
一场基于共同受损的利益、相似的危机感与对旧有秩序下意识的维护心态而结成的、心照不宣的松散联盟,便在这间烟雾弥漫、光线昏黄的办公室里,无声地缔结了。
没有歃血为盟,没有书面协议,只有彼此眼中闪烁的、心领神会的冷光。
他们的目标清晰而一致:将目光如钉子般牢牢钉死在那一百亩试点田上,动用各自的力量与渠道,寻找、等待甚至诱导“苏晚体系”露出其脆弱与破绽,然后,在恰当的时机,发出那蓄谋已久的、足以动摇根本的一击。
窗外,北风骤然加紧,呼啸着掠过屋顶和光秃的树梢,发出尖锐的哨音,卷起地上最后的枯叶与沙尘,疯狂扑打着窗玻璃,仿佛在应和着室内这刚刚达成默契的冰冷氛围。
这个冬天,注定不会平静。
而红星牧场内部的格局,也在这场看似技术路线的争论之下,悄然拉开了另一场更加复杂、更加隐秘的博弈序幕。